司马是学地理的,读书时涉猎甚广,知道“火烧水浇法”的原理,岩石烧热后浇冷水裂开,是剧烈热胀冷缩导致内外及矿物间不均匀形变,产生超过岩石抗拉强度的内应力而崩解,然而黑砂岩不同于普通岩石,膨胀系数小,形变不明显,反复折腾了七八次,表面变得粗糙剥落,裂开少许细缝,但这种程度的破坏远远不够。
鹿呦呦主动放弃,司马催动“火法”要消耗精血,不可能无止无休地试下去,要破开黑砂岩进入中空的山腹,必须另想它法......
胡渊攥着那两颗碧绿药丸的碎屑,指尖微微发烫。他不动声色地将瓷瓶旋紧,塞回内袋,喉结上下一滚,目光却已钉死在淤泥表层——那里浮着几片半透明的、泛着青灰光泽的鳞片,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水泡胀后又迅速风干的鱼皮。他蹲下身,没碰,只用指甲轻轻刮起一星半点泥浆,在指腹捻开,腥甜味陡然浓烈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极淡的、近乎腐朽檀香的余韵压住。
司马始终没动,只是把鹿呦呦往身后拢了拢,右手食指无声无息搭在左腕内侧脉门上,指尖微热,似有细小火星在皮肉下窜行。他看着胡渊的动作,嘴角没动,眼尾却略略一挑,像刀锋掠过冰面。
“胡先生,”李长根抹了把脸上的泥浆,声音沙哑,“您大儿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胡伯甫没答,只朝胡渊抬了抬下巴。胡渊站起身,掸了掸裤腿,嗓音沉稳:“不是河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横井尽头那一片塌陷的断面,“是‘活口’。”
“活口?”李长根一怔,“什么意思?”
“暗河不会自己开口。”胡渊指向断面下方三尺处一道歪斜裂隙,那里泥色比别处浅,湿痕呈放射状,“这道缝,是被人‘咬’出来的。”
鹿呦呦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司马后腰的衣料。她认得那裂隙的走向——与月见江底“缝合怪”撕开血肉时的牙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道缝更窄、更深,边缘带着细微锯齿,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用利齿反复啃噬、试探,最终才豁开一道仅供水流喘息的通道。淤泥退去后留下的甜腥气,正是它唾液蒸发后的残留。
胡伯甫脸色骤然沉下去,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看向司马,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确认:“司马先生,这事……你早知道?”
司马终于松开搭在脉门上的手指,掌心朝上,摊开——掌纹间浮起一层极薄的赤色光晕,如熔金凝成的雾,倏忽聚散,映得他瞳孔也染上一点灼灼火色。“知道。”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挖掘机轰鸣,“但没料到它会提前‘醒’。”
胡伯甫喉头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胡渊却猛地转头盯住李长根,一字一句:“你动工前,有没有按石矶给的图纸,绕开西墙根下那三块青砖?”
李长根脸色霎时灰败。他当然记得。石矶手绘的施工图上,用朱砂圈出九号楼西墙根第三、四、五块青砖,旁边注着小字:“此处土虚,忌重夯,忌深掘,宜绕行。”他当时嗤之以鼻,觉得是女人家故弄玄虚,青砖底下能有什么?不过就是些陈年老土罢了。他甚至当着石矶的面,用脚尖点了点那几块砖,笑着说:“石小姐放心,我连砖缝里的草都给你薅干净,绝不留死角。”
胡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冷铁:“那三块砖,底下埋着‘引子’。”
“引子?”李长根喉咙发紧。
“镇河桩。”胡渊吐出四个字,声音像冰碴刮过铁板,“不是水泥桩,是‘活桩’——用百年老槐木芯浸透桐油、黑狗血、朱砂,再裹三层生漆,钉进地脉最躁动的‘龙脊’上。槐木属阴,桐油锁魂,黑狗血破煞,朱砂封印,生漆隔绝地气……这桩子,镇的是暗河里游荡的‘旧物’。你把它震松了,桩上漆皮剥落,血油渗进土里,等于给那东西开了条‘味儿路’。”
李长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想起下午挖掘机钻头撞上硬物时那一声闷响——不是石头,是木头。他当时还骂了句脏话,嫌这鬼地方连石头都长成歪脖子样。原来那不是石头,是桩头。
“石矶知道?”司马忽然问。
胡渊点头,额角青筋微跳:“她来之前,亲自验过桩。她说……桩未断,但‘髓’已空。有人早把桩心挖空,填了别的东西进去。”
空气瞬间冻住。胡伯甫猛地攥紧拳头,骨节爆响。胡渊没看他父亲,只盯着李长根,目光如刀:“谁让你绕开图纸的?”
李长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想说胡伯甫,可胡伯甫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眼神里翻涌着一种近乎悲怆的了然。他忽然明白,胡伯甫召石矶回去,并非单纯为了换掉自己——而是因为石矶发现了桩子的问题,而胡伯甫……不敢让石矶继续查下去。
就在这时,鹿呦呦一直攥着司马衣角的手指,毫无征兆地一颤。
她看见了。
就在横井尽头那片淤泥深处,淤泥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蠕动。不是水流搅动,不是泥浆沉降,是淤泥本身在呼吸。一鼓,一瘪,如同沉睡巨兽起伏的胸膛。更诡异的是,淤泥表面开始浮起细密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逸出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味的青烟,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中扭曲、盘旋,竟隐隐勾勒出半张人脸轮廓——眉目模糊,唇线却异常清晰,弯着,像一柄淬了蜜的刀。
“嘘……”鹿呦呦嘴唇无声开合,指尖用力掐进司马后腰。
司马肩头肌肉骤然绷紧。他没回头,却反手覆住鹿呦呦的手背,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的烙铁。他盯着那青烟人脸,眼神渐冷:“它醒了,还带了个‘伴儿’。”
胡渊几乎是同时抬头。他鼻腔里那两粒碧绿药丸的清凉感正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麻痒,从耳后爬向太阳穴。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黄纸,指尖咬破,挤出三滴血珠,迅速点在纸中央,口中低喝:“敕!”黄纸无火自燃,灰烬飘落,竟在半空凝成一道极细的金线,直直刺向青烟人脸。
金线触烟即溃,青烟人脸却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不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直接在所有人颅骨内震荡!几个工人当场捂住耳朵惨叫,鼻孔渗出血丝。胡渊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栽倒。他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形如扭曲的蚯蚓,正随着那嘶鸣微微搏动。
“没用。”司马的声音像钝刀割开凝固的油脂,“它的‘影子’已经沾上你们的骨头了。金符只能吓它一吓,杀不了。”
胡伯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石矶呢?”
“在胡家老宅。”胡渊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涔涔,“爸,她今天根本没来现场。她说……‘桩子坏了,人就得守桩’。”
话音未落,9号楼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笛声。两辆警车红蓝光芒刺破夜色,戛然停在楼前。车门打开,跳下四名穿便衣的男子,领头那人四十岁上下,寸头,左眉骨一道旧疤,走路时右腿微跛,却步伐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最后牢牢钉在司马脸上。
“司马牧羊?”那人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嘈杂瞬间熄灭,“市局刑侦支队,顾侑。”
鹿呦呦瞳孔骤缩。顾侑。那个白天在咖啡馆里,用银匙搅动咖啡、眼神却像在解剖她的男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侑没看她,也没看胡家父子,只盯着司马,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骨髓:“刚才的闷响,我们接到了三个报警电话。内容一致——‘地下有东西在哭’。”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屏幕亮起,播放一段录音。
电流滋滋作响,接着,是极其压抑、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不是人类,不像孩童,也不像老人,更像无数细小的、湿漉漉的舌头在舔舐冰冷石壁。哭声里夹杂着水滴坠落的“嗒、嗒”声,还有……一种沉闷的、类似巨兽在狭小空间里翻滚碾压内脏的“咕噜”声。
录音结束,顾侑关掉手机,静静等着。
司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没什么温度,只牵动嘴角一下,像刀划开冻僵的皮革。“顾队长,”他声音平静,“你信不信,这栋楼的地基下面,埋着一具完整的、穿着民国学生制服的骷髅?”
顾侑眉头一跳,没否认。
“它左手握着一枚铜铃,右手攥着半截铅笔。”司马继续说,语速平稳,“铅笔芯断了,断口很齐,像是被牙齿咬断的。”
顾侑喉结上下一动,终于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夜里,”司马抬起手,指向9号楼西侧那扇常年锈死的消防窗,“我看见它站在窗台上,用那半截铅笔,一笔一划,在玻璃上写‘救’字。”
空气死寂。连挖掘机的轰鸣都停了。李长根浑身抖得像筛糠,胡渊死死盯着那扇消防窗,瞳孔深处映出玻璃上并不存在的、歪斜的墨迹。胡伯甫闭了闭眼,肩膀垮下一寸。
顾侑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所以,这不是事故。是命案。”
“是‘启封’。”司马纠正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人,想把‘它’放出来。”
就在此刻,横井深处,那团青烟人脸猛地膨胀、炸开!无数细若蛛丝的青色烟线如活物般激射而出,有的缠向工人脖颈,有的扑向胡渊面门,更多的,如毒蛇昂首,直扑司马与鹿呦呦!
司马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他向前踏出半步,右掌平平推出——掌心赤芒暴涨,化作一团直径三尺的赤金色火球,无声无息,却灼得空气扭曲!火球迎上青烟,竟如热刀切 butter,青烟触之即燃,发出“嗤嗤”惨嚎,瞬间化为焦黑齑粉,簌簌飘落。
但火球并未停下。它径直撞入横井,轰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整座9号楼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狠狠摇晃!砖石簌簌落下,灯光疯狂明灭。所有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待尘埃稍定,横井入口已被一道赤红岩浆般的熔融石壁彻底封死,岩浆缓缓冷却,凝成一片光滑如镜的赤色琉璃,上面隐约浮动着细密的、燃烧的鳞纹。
火光映亮司马的脸,汗水顺着他鬓角滑落,滴在琉璃壁上,“滋”一声蒸腾成白气。他喘了口气,转身,拉起瘫坐在地的鹿呦呦,拂去她发梢的灰,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走吧。”他对顾侑说,声音疲惫却坚定,“案子,明天去分局详谈。现在……得去胡家老宅,接个人。”
顾侑盯着那堵琉璃壁,良久,缓缓点头。他没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追随着司马与鹿呦呦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楼道拐角。他掏出对讲机,声音低沉:“通知技术科,封锁现场。所有淤泥样本、青砖残片、还有……”他顿了顿,看向胡渊,“胡先生手臂上的旧疤,立刻采样。”
胡渊正低头看着自己小臂。那道蚯蚓般的旧疤,此刻正缓缓渗出一点暗红血珠,血珠落地,竟未散开,反而像活物般蜷缩、蠕动,最终凝成一枚细小的、半透明的……鳞片。
与此同时,胡家老宅。月光惨白,照在斑驳的砖墙上。石矶独自坐在祠堂门槛上,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长洲县志》,指尖正停在一页泛潮的纸页上。那页记载着1937年秋,长洲中学曾因暴雨引发地陷,校舍坍塌三间,搜救队于废墟下发现一具男童尸骸,尸骸手中紧握半截铅笔,铅笔旁,散落着数枚铜铃碎片。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墨迹,忽然,祠堂供桌上的长明灯,毫无征兆地,灭了。
风起了。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也吹动那本县志——书页哗啦翻动,停在另一页。上面赫然印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群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长洲中学礼堂前合影。照片角落,一个瘦高男生侧身而立,面容模糊,唯独他手中所持的铜铃,在岁月侵蚀下,依旧反射着一点幽微、冰冷的光。
石矶缓缓抬头,望向窗外。月光正悄然移开,将祠堂门口那棵百年老槐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蜿蜒如蛇,无声无息,爬上了她雪白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