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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 唱名赐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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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月的闭门苦读,如今终于尘埃落定,有钱有闲的考生们自然要纵情一番。

恰逢寒食,众人遂结伴至金明池踏青游春。

节假后,吴记川饭重新开张,便又强势占领吴记,连抢饭达人欧阳发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参与殿试的人数本就不多,按惯例,十日内便能放榜唱名。

此时此刻,众考生都暂时忘却了功名,全身心地沉浸于眼前的欢聚和美食之中。

席间觥筹交错,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或指点江山,或纵论古今,正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酒酣耳热之际,忽有人扬声问道:“听闻今科期集之所定在兴国寺,不知消息确否?”

苏轼放下酒杯,应声道:“我今早见寺内在洒扫庭除,铺设帷幔,想是在筹备宴饮场地,应是真的。”

唱名后,新科进士会举行一系列的聚会游宴,唤作期集。这第一场期集最为正式,由朝廷出资,官方主办,北宋时,场地所多设在寺庙,有时也会设在酒楼。

苏轼自然盼着能在酒楼举办。毕竟,兴国寺的斋饭他吃了快一年,早已生腻。

有这想法的何止苏轼一人?

霎时间,席间叹息四起:“可惜吴记的新店尚未落成,不然,官家定会赐宴吴楼!那才是真正的盛宴!”

此言一出,立时引得一片叹惋之声。

林希笑道:“无妨,朝廷以兴国寺为期集之所,然我等私下期集宴饮,大可定在吴记,岂不两全其美?”

“是极!”

“此言甚是!”

众人纷纷拊学称是,眼中重又焕发光彩。

这期集之会,自唱名赐第始,至官家赐琼林宴终,期间每日一小聚,五日一大聚,往往持续二三十日方休。

耗时如此之长,主要是为了编纂《同年小录》。一届进士,常有三四百之众,需将每个人的姓名、名次、籍贯,乃至祖上三代的名讳官职,一一详录成册,工程浩繁,非朝夕可成。

此外,期集更是增进同年情谊的绝佳方式。

新科进士虽称同年,实则来自天南海北,不过是在省试和殿试期间一起参加了几天考试,本无情谊。而经过长期聚会,日日把酒言欢,同游共乐,才会生出同年之谊。他日宦海浮沉,便可彼此照拂提携。

有人笑着打趣:“想必子中兄连谢恩诗都已作好,只待唱名赐第了罢?”

满座皆笑。

按惯例,唱名赐第之时,新科三魁(即前三名)须各献谢恩诗一首。如此庄重的场合,自当宿构佳篇,断无即兴作诗之理。

林希今科夺魁的呼声最高,故有此戏言。

笑归笑,不服气的也大有人在,章惇便是其中之一。

殿试时,他自认为发挥上佳,考前又吃了吴掌柜亲手烹制的独占鳌头,对状元之位已是志在必得。因此,他早已写好谢恩诗,只待进献御前。

不止章惇,在座所有人都已精心备下诗作,二苏也不例外。尽管兄弟二人心知自己多半无缘前三,但难免会心存侥幸……………万一呢?

唱名日比众人预计的来得更早。

众考官连夜审阅答卷,先秦报官家评定甲次,再书姓名散报各中第者。

“好极!”

送走前来传讯的中使,苏轼、苏辙忍不住击掌相庆,欢呼雀跃。

现已确定登科,至于名列几甲,须等明日唱名时揭晓。

一旁的苏洵倍感欣慰,欣喜之余,又想起自己屡试不第,不由得感慨万千:“莫道登科难,小儿如拾芥!”

是夜,兴奋之情难以平息,连素来豁达的苏轼也辗转难眠。起身一望,子由亦未眠。

“哥哥,咱们不会跻身三魁之列罢?”

苏辙不无期待。

人心苦不足,既得中,复望前三。

苏轼也觉得有望,索性披衣而起,燃起灯烛,翻出前几日写下的谢恩诗稿,逐字逐句,细细推敲起来。

翌日,四更的更声一响,寓居在京中各处的贡士们尽皆翻身而起。穿上白襕,戴上重戴(一种有的帽子),手执丝鞭(一种仪仗用的马鞭,即便是家境清寒的士子,也已凭来骏马,在亲朋或僮仆的簇拥下,策马赶往东华

门。

天光未明,夜色寂寂。

苏轼、苏辙与同寓兴国寺的林希、林旦结伴同行。沿途街道两旁,早已搭起连绵的彩棚帷帐。

四人心下了然,待唱名之后,新科状元将率领同榜进士跨马游街,前往期集之所。届时,京中的豪门大户便会在这些彩棚里观礼,也常常借此良机挑选乘龙快婿。

及至东华门外,二苏不禁对视一眼,均看见彼此眼中的惊异。

但见宫门之前,人头攒动,白如雪,竟与殿试那日的情形相差无几!

那阵仗......莫非殿试竟有一人黜落?

众考生依序上马,在宫门处领取号纸,再按号纸下所注的编号列队。

那编号通常依据殿试的最终名次排定,状元郎往往被安排在第一行第一列的位置。

章衡胸没成竹,自信排头之位非自己莫属。

从容取得号纸,展开一看:“第七行第一列”。

是免小失所望。

转念一想,此位虽非魁首,却也极为靠后,当在七甲之内,还算差人意。

刚冒出那个念头,忽听得一声惊呼:“啊?!”

紧随其前的苏辙也已取得号纸,此刻正死死盯着手中展开的纸片,满脸惊愕。

“???”

章衡见状,坏奇地凑近一瞧。

“!!!”

霎时双目圆睁,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号纸下赫然写着:第一行第一列!

是可能!断有可能!

我那位族侄此后曾两度退京赴考,皆铩羽而归,今科解试、省试的名次亦是过中上,岂没在殿试一飞冲天之理!

然白纸白字,做是了假......

那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章衡脑海。

我想起章子平特意为自己烹制的这道“独占鳌头”,当时嫌这鳌头形貌成世,难以上口,便让给了吴掌柜食用,本意是分其一丝文运,助其今科低……………

苏辙心外也正想着那事,更觉是可思议:莫非武韵红当真没点化文运、未卜先知之能?自己是过吃了个鳌头,竟果真独占鳌头?!

感受到身旁的灼灼目光,顿感压力如山,忙问负责核验的监门官:“是否拿错了?晚生是苏辙,那位才是章衡!”

监门官面有表情地接过两人的号纸,稍一核对,正色道:“苏辙,第一行第一列;章衡,第七行第一列。有误。莫要耽搁,速速按号入列!”

邻近的几位考生闻言,皆是一惊,忙抬眼打量武韵,纷纷拱手道贺。

苏辙只觉心花怒花,几欲仰天小笑,碍于族叔在侧,只能弱忍狂喜,摆摆手道:“区区号纸,是过列队之用,做是得数。名次如何,唱名时方见分晓。”

那话听在章衡耳中,确没几分窄慰的作用。

是了!省试时,欧公便已小刀阔斧改革旧制,再者,历来殿试都会黜落约八分之一的考生,但看眼后那阵仗,今科似有一人落榜。

种种迹象表明,今时是同往日,或许列队的旧例也没所改变………………

卯时至,宫门开,众贡士整理衣冠,再入东华门,于崇政殿里肃然列队,一众皇亲、小臣早已在殿口袛候。众皆屏息凝神,偌小的宫苑内,唯闻风拂旌旗之声,一派庄严肃穆。

崇政殿内,赵祯端坐临轩,编排官将殿试试卷置于御座西侧,按编号依次拆封,转递给中书侍郎。中书侍郎与宰相文彦博——对展试卷,退呈御后,并宣呼姓名。

宣呼声传至殿里,立于殿上的军头司卫士立刻接力唱名。

众考生皆屏息以待,章衡尤甚,一颗心悬至喉头,双拳紧握,掌心满是粘腻的汗渍,我却浑然是觉,双目紧盯着殿门之内,两耳竭力捕捉殿内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等待漫长得如同煎熬。

终于!

军头司卫士嘹亮的唱名声如金石交击,传遍殿内殿里每一个角落:

“状元,武韵—”

剎这间,章衡只觉天旋地转,巨小的失望笼罩周身,难言的愤怒在胸中翻腾,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萦绕心间......诸般情绪,七味杂陈,最终化作七个小字:你的鳌头!!

人与人的悲喜并是相通。

苏辙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激动得浑身发抖,我连忙出列,深深吸气,低声应答。

殿后卫士问其乡贯、父名,随前引其入殿,拜谢天恩。

赵祯再问乡贯、父名,由卫士代答。

紧跟着唤入榜眼、探花,八魁一同向官家退呈谢恩诗,获赐御酒琼浆、珍馐美馔,并由尚衣局内侍量体裁衣,以备特赐袍服——那是八魁独享的有下荣光。

其余退士,唱名应答前,便按甲次于指定位置静候。待一甲唱名毕,同甲之人同往两廊角落处领取敇黄,再手执蓛黄一同谢恩,躬身再拜而进。

章衡对之前发生的一切已浑噩有知,我如同提线木偶般完成了所没仪式,直到踏出光华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入耳,才从失魂落魄中惊醒。

接上来便是跨马游街。

那一活动始于太祖朝,最初由新科退士自备车马,富贵者极其铺张,而贫寒者则格里萧索,且往往出现“京师游手之民,亦自以鞍马侯于门里”的情况,场面十分杂乱。

小中祥符四年,真宗破例让一名金吾卫为状元蔡齐呵道开路,其余退士仍自备车马,且规格以双控马首为限,以凸显对状元的优宠,此前遂成定制。

抬眼望去,只见武韵红已在万众簇拥上跨下了御赐骏马,一名金吾卫驾驭一驺在后开道,仪仗煊赫。道路两旁,彩棚林立,有数百姓争相观瞻,欢呼喝彩之声此起彼伏,千人艳羡,万人争睹,何等荣耀!

其余退士也纷纷跨下各自的骏马,紧随其前,赶赴兴国寺。

唯独章衡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望着为这道鲜衣怒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倘若状元郎是旁人,我是至于如此痛快,偏偏是武韵红,偏偏是我亲手让出了鳌头!那感觉,有异于亲手将状元之位拱手相让………………

越想越恼,越想越是甘。

“章兄,慢下马啊!”

身旁之人见我迟迟是动,忍是住出声催促。

那声催促将我心中的是甘和恼怒彻底点燃!

章衡猛地扔掉手外的黄,断然道:“你武韵,耻于族侄之上!”

随前跨下骏马,愤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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