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
宁拙的眼神开始发散。
他想接住!
每一种感悟都新鲜明亮,都像刚剥开的灵果,带着甜香,带着水色,叫他舍不得嗡。
嗡嗡嗡………………
无数小镜同时剧烈摇晃。
宁拙脸色骤然苍白,胃里一阵翻腾,头晕得像被人抱着转了无数圈。他肩头微微抽动,眼前光影重叠,风、土、锻纹交缠成一片柔软又沉重的彩幕。
宁拙猛地睁开双眼,弯下腰,手掌撑地,指尖抠进地面之中。
他干呕了两声,额头冷汗大颗大颗滚落,脸颊失去血色,唇也淡得近乎透明。
第二次尝试失败了!
这次没有上一次的痛,却有一种更深的眩晕。
像幼童被摇篮晃得太久,天地上下颠倒,心神也随之散成一团迷雾。
宁拙缓了许久,眼前黑影才一点点退去。
“天地即摇篮,万物皆启蒙!”
“原来摇篮会晃动,天地会在一瞬间,改头换面,带来全面的感受。”
毫无疑问,这是一股强烈的冲击。
宁拙闭目,慢慢稳住心神。
他深切地体会到,万象摇篮看似温柔,实则对修士的心境要求极高。
一个修士,若心中疑虑太重,便会忍不住翻找旧识,摇篮便会立即破碎。
若贪念太重,见每样道理都想取走,便会被万物教得头晕目眩,神识消耗到干涸,神海大面积崩乱。
“这法门要修士像婴孩一样。”
“婴孩看见铃铛,便只看铃铛。闻到饭香,便只闻饭香。风过来便笑,风走了也不追。它不知道占有,也不知道损失,更不会想着把天地间所有声音都收藏如怀。
“我心中的贪婪,让我失败!
宁拙练习的是一门法术,但法术的修行,仍旧关乎心境。
没有合格的心境,就没有办法成功施展【万象摇篮】!
修行的精义,就在于此。
丹修、武修、法修………………
看似不同的内容,实则都要在实践中磨练、提升修士本身的心境。
失败带来思考,思考让宁拙再一次拂去心境中的尘埃。
宁拙忽然明白,自己的一项缺失。
“修法也是修心。”
“我之前没有大量练习五行法术,靠着五脏庙的灵神走了捷径。不用大量练习,就能将五行法术施展得精微娴熟,如臂使指。”
“这看似讨巧,占了大便宜,实则没有稳扎稳打,付出了隐形的巨大代价。
“常人若是稳扎稳打,大量苦练法术,对于心境上的锤炼会是极大的。
宁拙举一反三,反思自己的修炼过程,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失去了什么。走了捷径,也是走了弯路!
“将来时间充足,当一一补足才是。”
参悟到这里,宁拙心胸里的浮躁之气,便又散去了一层。
宁拙静坐良久。
他的呼吸一寸寸放缓。
神海中,那些小镜重新恢复到完整状态。
“万象摇篮。 宁拙第三次施展这门法术。
声音落下,神海再度泛起了白光水雾。
宁拙眼中的锋芒彻底收敛。
他的眸子空白、纯净,倒映着近处一点光,也映出远处一缕尘。这眼神之中没有防备,没有权衡,没有自证,也没有急切。
他只是看着。
风先从他耳边经过。
宁拙听见风,便只听风。
它带着一点凉,一点轻妙,一点轻抚万物却不留下痕迹的自在。宁拙心中便也生出一个很小的感悟,像一枚露珠挂在草尖上。
风过,露珠便留在那里。
少年没有伸手去抓。
他微微低头,脚下的土地跃入眼帘。
宁拙感到身体被稳稳托住。
那份承载浑厚、迟缓、宽和,像老人伸手抱住孩子,动作不漂亮,却足够稳当。
宁拙心里知道了“安放”二字的滋味,也只取这一点滋味。
天空中,锻纹轻响。
叮。
声音很轻。
宁拙从中听到“动”。一声就够了。他不再追着铃声往深处跑,也不催促下一声快些到来。
然后,摇篮轻轻晃了一下。
天地随之微微倾斜。
这一次,宁拙没有慌乱,也不起贪心,而是顺其自然!
风露出手的模样,他便让那只透明的手摸过额头。
地露出被的模样,他便让那层厚厚襁褓裹住身体。
锻纹露出铃的模样,他便听着那一声清响渐渐散去。
万物走来,又走远。
每一样都带给他新的感受和触动,而他也只学一点点。
“天地山海,我只取一瓢饮。”
第二次摇晃,悠悠而来。
摇篮幅度稍大,宁拙神海里的水光轻轻荡开。风的另一面浮现。它不只会动,也会传诵。它把铃声传来,把天地极细微的震颤传来。
宁拙心中一沉,却又很快放松。
第三次摇晃。
土的另一面浮现。它不只承载,也会收纳。汗水、尘埃、散落的文气,都被它默默承载。宁拙胸口微暖,像有人告诉他,不必害怕跌落。
第四次摇晃。
锻纹的另一面浮现。铃声之后,是锤声。温柔之后,是打磨。摇篮上的铃铛,原来也能化作锻造神魂的锤。
宁拙心神微震,却稳稳承住。
第五次摇晃将至未至,宁拙已经感到了眩晕。
神识消耗得极快,念头产生,然后迅速消耗。眼前的天地万物仍旧明亮温柔,仍旧愿意俯身教他,可他已经知道,自己今日只能学到这里。
于是他主动收法。
摇篮缓缓停下。
风先走了。
锻纹的铃声安静下来。
脚下大地松开襁褓般的托举,只留下一点沉厚余温。
那些被安放在水底的旧识,开始一一醒来。
五行归位,像五盏灯重新点亮。
机关复鸣,齿轮轻轻转动。
阵道铺展,线条安静延伸,铺成了整个天地。
丹火明灭,仿佛火候重新有了分寸。
符箓、血筋、通灵诸般见解,也各自回到原位。
宁拙重新成了宁拙。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点不同。
宁拙轻轻握拳,又缓缓松开。
他的脸色仍旧苍白,额头满是冷汗,神海也空得厉害。可他的眼底,残留着一点婴孩般的清澈,一点初见天地后的欢喜。
第三次,终于成了!
“那么接下来………………”
时间有限,宁拙加紧调息,连磕丹药,全力运转功法,可谓争分夺秒。
不久后,他再次“吞服”纯阳祖师丹。
神海中,有了一轮太阳。
“好大、好热、好亮啊!”宁拙成功施法,瞬时瞠目结舌。
轰!
赤金真意倾泻而下,像是一道从九天尽头倒挂下来的金色瀑布。
浩浩荡荡,轰鸣如雷,挟着纯阳宫历代掌门的心血、修行、骄傲、痛楚、誓言,猛然灌进宁拙的口中。
宁拙的身体当场一僵。
紧接着,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如遭电击。
他的脖颈用力向后一仰,双眼猛地翻白,只剩一点黑瞳颤在眼眶上方,整张脸苍白得吓人。
下意识地,他的手指扣住地面,指甲刮出刺耳的细响,勉强稳住身形。
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低音,额头青筋鼓胀,大头上迅速冒出汗滴。
他像躺在摇篮里的婴孩,本想喝一口水,却被大江大河灌入口中。
纯阳真意太多了呀!
宁拙的摇篮疯狂晃动。
赤金瀑布疯狂地猛灌,灌得他神海发胀,念头烧干,浑身抽搐,好似癫痫。
“大、大意了………………
大午天坪演武场。
阳火泛滥,将六座阴坟凶猛灼烧。阴坟在刺眼的火光中不断消耗,又被梁冥投放的阴土不断弥补。
“这一战打完,我过往积累的身家都要空了啊。”梁冥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如蛛网密布。
付出这么重大的代价,他终于在鏖战中抓住了机会。
他的头顶,浮现元婴,第七次捧起土圭。
战至现在,他的元婴身躯裂纹密布,好似瓷器即将碎裂。
“七圭归位,葬阳成坟。请葬阳圭君,守我第七坟!”
六座阴坟同时震动,抱骨、藏灯、伏日、灰胎、蚀镜、土腹六神同时支援。
第七坟升起!
这座阴坟中央竖起黑黄的土圭,好似孤峰独立。
葬阳圭君从土圭旁浮现,它穿玄黑礼服深如夜色,面容看不分明。
纯阳子和祂对视,眼前便立即浮现出纯阳宫衰败崩溃,扶日锁阳升云坛沦为废墟,他自己老迈身死的种种画面。
“哈哈哈。”梁冥大笑,“纯阳子,且看我神通——七圭亡身祭!”
全场轰然。
许多观战的修士不禁站起身来观战。
“神通?!”
“原来他是要施展神通七圭亡身祭,这个神通我听闻过。”
“梁冥深居浅出,自号真君,果然是有神通在身的。交战了六天六夜,我还以为,他的神通和石横一般,不能用于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