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试韩卿
许是后大小姐为了表示上次不告而别的歉意，明明只是一场小型宴会，摆上一二席面、主宾尽欢就足够的事情，硬生生被她弄成大场面。
近百号后家婢女男仆，忙得团团转，又是采购时鲜蔬菜、瓜果，又是重新粉刷墙壁、糊窗子，还有那身强力壮者，把闻笛庄的后院另开辟了半亩多地，种树养花，等于变相帮仙云宗夸大范围了
静儿本不计较闻笛庄是大是小，门派的发展得一步一个脚印，总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她原来的打算，十年内调、教好冰云一人，其他的，看缘分、看情形再说。就现阶段而言，闻笛庄……足够大了
但因为“它”的缘故，静儿乐得看到闻笛庄，距离“废墟”更近一些。何况，人家主动盖房子、种树，帮她整理花园，又没让她出一分力，一分钱
待得新房子都建好，用桐油清漆刷了一遍，整个小庄子焕然一新，仆役们也都裁上了新衣，被袭击的事情淡化后，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五，一年之内，月儿最明的那天。后氏千金与静儿联袂发送请帖，请客赏菊品月，客人们很给面子，正午之前，陆续都到了。
女子中，除了柴漪妃、付玉书，还有鹿山学宫的白晓璐，她刚刚从仙蒹回来，就被拉来了。天音宫的曲长歌——她与静儿一直维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关系，仙云宗成立之时，也到场了。这两女，是绝对不会让静儿反感的，也是最主要的客人。
此外，还有陆湘琴、杜蘅、姚飞蓉、连少蕊、洛绛香、莫婉婉等女。
男客就经过一番挑选了，不能与柴漪妃、静儿有罅隙，更不能宴会之中提到某些敏感的字眼，选来选去，邀请了世事通明的卫小楼，冷肃沉默的唐煜，“美名远扬”的菊花灿，修养良好的上官君恕、君涵兄弟，以及“用心不纯”的韩达。
至于灵犀、端木云蜚的意外赶来，就令人吃惊了，无论后丹天或是静儿，可没给他们发请帖。两人是主动上门赴宴。
奇怪的是，柴漪妃对后者似乎不那么反感，没有像对其他端木家的人，那么敌意很深，一想起，就要怨天尤人一番。
赏菊宴准时召开了，天公作美，天色蔚蓝澄碧，飘着几朵淡如棉絮的云朵。阳光下，二十多位俊男美女们穿梭在缤纷艳丽的小花园中，手里拿着白瓷碟，不用人让，自由的在铺着彩锦的长案上取自己喜欢的食物。
食物有各色点心、水果、蔬菜沙拉、鱼肉、烤肉、牛排、高汤、酥饼等，色彩搭配鲜亮，还有各种琥珀色、玫瑰色、浅碧色的酒水，林林种种，不下于五十多种，倒也丰富。
除了自助餐的方式吸引人以外，说实话，这场赏菊宴，办的算不上出众。
因为从后氏花园移植来的各色菊花，仿佛还没适应新的土壤，有些蔫头蔫脑的，有些叶子，还很不给面子的枯萎了。让人一看，就知道这花圃是新整的。
名为赏花，可这花……确实没什么赏头。
好在来的客人都比较“知情识趣”，没一个对着花装模作样的“欣赏”，而是联络感情去了。席面中，三三两两，低声笑语，不绝于耳，倒也气氛融洽。
灵犀、云蜚，自然与身份相仿的君恕、君涵兄弟交谈，卫小楼与姚飞蓉、连少蕊说得畅快，陆湘琴在秀她更见功力的琴技，金色竖琴的美妙琴音，让整个宴会的档次提升不少。至于韩达……他在洛绛香的撺掇下，脸红过耳根，两只眼睛亮闪闪的。
看这气氛看这场合看这机遇简直是上天为他量身订造的呀往常绛香这么鼓动他的时候，韩达还不信，可这回，他觉得自己要是再不抓住，就是蠢猪天下第一大蠢猪
深深的吸一口气，他同手同脚的走过来，心儿狂跳，简直要跳出来了
是死是活，拼了
“静、静姑娘，能不、能，出来一下。”
静儿、后丹天、曲长歌、白晓璐正坐在阴凉处说笑，多半时间是白晓璐谈及她在仙蒹的趣事、趣闻。冷不丁加入一个男子，旁的人倒还好，只有白晓璐捂着嘴，偷偷的笑。
跟偷油的老鼠似地，很是奸诈。
韩达被这种似乎看穿他心思的笑声，笑得快钻到地下了，脸色跟煮红的虾子一样。
静儿奇怪的看了一眼韩达。
她毕竟是主人，直接拒绝客人的要求，貌似不太礼貌。于是起身跟随韩达出来。
“你有什么事情么？”
她淡然的说。
此时的菊花园，菊花半开不开着，众人离得比较远，只能看见他们二人在菊花丛中缓步而行，却听不到说什么。
韩达走着走着，如上了刑场，心脏负压太过。脚步忽然定下来，吭吭哧哧、吞吞吐吐、期期艾艾，满头大汗……
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这越是紧张啊，就越是张口结舌。
这个时候，韩达无比痛恨自己的口才，为什么在静儿面前，笨得要命呢？
站了半响，“没事的话，我走了。”
可恨的静儿一点也不懂少男心。
她觉得没必要浪费时间，也懒得理会韩达如此紧张是为了什么，直接无情掉头离去。可怜韩达千方百计得了机会，再不抓住，一辈子都没希望了慌张之下，下意识的拉住静儿的袖子，“不要走”
静儿回头。
正对上一双紧张的，急切的，求恳的，满怀爱意的眼睛。
霎那间，她明白对方要说什么了
可是……还没准备好呀大庭广众之下，别人都看着呢，你拉拉扯扯做什么？
静儿不想听，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听。
“抱歉，我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不要走静静，你不要走”
韩达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失去了，他还能鼓起勇气再来一回吗认识静儿这三年来，点点滴滴，一幕一幕在眼前浮现。花朝节的初见，随后知其与晏冰的关系而失落，峰回路转，第一次失败的表白，第二次、第三次……一直到如今的背水一战
“……静静，你听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静儿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还是说出来了
不用眼看，她也知道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们，即便表面装成交谈的模样，可谁没用眼角的余光扫视着自己与韩达？
这家伙，就不能挑个更好的时间……好让她从容的拒绝吗？
静儿心中烦恼不堪，可韩达却不懂眼色的，开始絮絮叨叨的表白。
他的口才真的很一般，说“喜欢”，也不知道用些好听的形容词，例如“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之类，只是眨着小鹿般真诚的眼睛，饱含期待的望着。想静儿，九、十岁时也是看过穷摇剧的，那些男主角哪个不是高大翩翩，惯会谈情说爱的？
光有深情脉脉的眼神，就够了么？
远远不够
至少她一点也没感动，反而用求恳“你别说了”的眼神回望着。
韩达……估计是错误的理解了这个眼神，或许他不在乎了，三年多的暗恋让他的心饱受折磨，就像火山熔岩，已经到了不得不喷发的时候
“……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到看一眼，就觉得很幸福。你的要求我都能做到三大主要原则，十六项必须注意，我都记下啦，我保证……”
他心慌意乱下，开始大声背诵静儿写给云鹏的“夫婿守则”。
静儿只觉得额头，倏地挂上两条黑线，眼前有两只乌鸦飞过。
呜呜。
这就是丢脸的感觉吗？
她当初写的守则，是为了让云鹏知难而退，拐着弯告诉他，两人不可能、不适合做夫妻啊怎么会让韩达知道了呢？
对面的灵犀、君恕等人，再也不能伪装没看见了，都满脸笑意、意趣十足的看着静儿与韩达。云鹏也在其中，开始有些恼怒，随后听见韩达背诵“三大主要原则”，差点笑喷了。指着韩达，对堂兄云蜚道，“这家伙，太搞笑了傻兮兮的，看静儿怎么欺负他。”
他说的没错，静儿即刻果断的、无情的打断了他，
“抱歉，我真的有事，前离开一会儿……”
“可是静静，你听我说完啊……”
“不必了”
“静静……”
韩达看着飞快闪人的静儿，那失落的眼神……真令人掬一把同情之泪。
……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柴漪妃的眼睛。失意人，最怕自己低谷、失败的时候，看到别人成功、幸福。那简直是在伤口吃果果的撒盐啊
嫉妒是种病的话，柴漪妃又犯病了。
可偏偏，这次的宴会，是后丹天为静儿跟她“重归于好”而举行的。柴漪妃再蠢也知道，如果她显露不快的话，会使得后氏千金颜面无光。
儿时的那点情谊，能用多久？如果失去后丹天的照顾，那身如飘萍的她就彻底完了
不能表露一点异样，可心中压抑的火苗……却燃烧的越加旺盛。辗转反侧，简直要把人逼疯。
付玉书看出柴漪妃的心思，她不为人察觉的看了一眼灵犀，嘴角一弯，特意在静儿经过的时候，对柴漪妃言辞侃侃，仿佛在说着不相干的事情，
“漪妃，你知道么？古往今来，以色侍人者，能有几日好？俗话说，花无百日红，就是这个道理了我们女人，年轻时候美丽漂亮，可若仅仅有美貌，就是悲哀了若不能寻一知心人，长长久久的过一生，只怕红颜老去，徒呼奈何啊”
明着是说，要珍惜年华，可暗中的意思，差点直接说“静儿，你以色侍人光有美貌吸引人，等你老了，看你怎么办”
静儿脚一顿，侧过头看了一眼说话的付玉书，随即淡淡的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付玉书见她走了，与柴漪妃交换一个目光，有些讥讽后的得意。
她们不知道，这话反倒提醒了静儿。
有“它”在，静儿重建师门，恢复师门荣光的压力大大减轻。目前看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她自身修行仍旧需要更多的灵石，以及，心境方面的问题。
嫁人啊
她怎么忘记自己一开始设定的目标呢？
是因为一直没出现合适的目标么？还是因为端木岫岩……伤害了她的尊严？
此刻的静儿，时时刻刻运转灵寂之心，不似以往单纯、粗略，看问题更透彻了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表面是十五岁的女孩，可两世为人，对一般年轻男子看不上，觉得他们修为低，阅历少，浅薄、浮躁可若真寻个岫岩那样经历很多、心思复杂，甚至后辈都比她大的人……貌似也不妥当。
朱雪庵嫁给了桓寒鸿，本来算是门当户对，可丈夫并不爱她，她也被自己的家族所抛弃；柴漪妃因为根基浅薄，企图飞上枝头当凤凰，落得今天下场；前车之鉴，她到底要寻一个什么样的夫婿呢？
静儿翻翻以前的条件，觉得需要修改修改，什么长相、身材、学识、修养的，先放到一边
第一条，要很爱很爱她。有了爱，才会有幸福不是？
第二条，要没有家世，极品亲人拖累。她不怕拖累，但仙云宗不行。
第三条，要人品正直，有责任感、顾家。千万不要学桓寒鸿，来个与****私奔啊
至于对方的修为，可以修炼么资质不要太差即可，“它”不帮忙，还有“丹丹”在
鲜出炉的条件摆了又摆，静儿开始把身边的人轮番想了想，兴许是韩达给她的刺激太大，居然第一个浮现的对象，就是他
他没有什么优点，貌似，也没什么缺点，各方面都平均，长得不好不坏，性格温和，家世一般，资质尚可……关键是，他喜欢自己足足三年了
绝对满足第一重要条件
事关终身，静儿沉思半响，决定设三关，考察韩达通过了才能进入试用期不试用，哪知道合适不合适啊？
没什么恋爱经验的静儿，如此想到。
第一关，在傍晚的时候开始。
韩达在洛绛香的鼓励下，再一次的鼓起勇气，向静儿发起进攻，再一次表白。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静儿面无表情的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韩达结结巴巴，洛绛香着急，忍不住替他说“他对你一见钟情”
“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的容貌，对不对？”
韩达有心说不是，可若没有第一眼的惊艳，他会这么注意静儿吗？会吗？自己也分不出是或者不是了。
静儿当场“冷哼一声”，拔下发髻上的一根簪子，用簪子尖端，随手在自己白皙柔腻的脸上一划。血，立时流了出来，滴落下颚。
清丽无匹的面容，多了一道刺目的伤痕，在场者无不惊骇欲绝。
没有女人能这么利落的毁掉自己的容颜，静儿……她怎么下的了手？
灵犀看戏的眼眸露出惊愕，后丹天手中的水晶杯当时嘣裂了，君恕、莫婉婉、陆湘琴等人，无不吃惊的张大嘴巴。
严谦发疯一般冲过来。
他不想抢了妹妹的风头，一直躲在不起眼的地方，看见静儿自残，才忍不住出来怒吼，“静儿，你疯了吗？你怎么能”
恨恨的看了一眼已经呆滞的韩达，他急忙给静儿擦拭血迹，领她去房间处理伤口。
现在只希望，伤口不深，而后氏千金配的“绮容膏”有用了
洛绛香被静儿的狠辣吓坏了，她瑟瑟发抖的扯着韩达的袖子，“为什么啊，她为什么划自己的脸啊？不愿意可以直说，为什么要残害自己呢？”
身为女人，尤其是年轻爱漂亮女孩子，哪有不爱惜容貌的？
洛绛香完全想象不出来，静儿是用什么样的决绝心态，来划破自己的脸
难道说，为了拒绝韩达的纠缠，连容颜都不顾了？这越太……因小失大了吧？
韩达也被吓懵了。
可随后，他终于知道静儿问“你喜欢我的容貌”答案了。即使静儿毁容，他也是喜欢她的，喜欢之情，一点也不没少
……
被云鹏一顿胖揍后，韩达顶着青肿的脸求见静儿。
作为怨气未消的兄长，严谦自然是拒绝，可静儿——半边脸笼着轻纱，讨好的对兄长笑笑，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好容易让严谦消了气，才放韩达进门。
“静静，你的脸怎么样了？”
“咦，你的脸怎么了？”
静儿望着满脸青青紫紫的韩达，瞥见身后的云鹏，了悟的笑了笑。
她的笑容，在韩达眼中看来，是那么美好，那么纯真，简直令人心碎。
“静静，我知道了我不是仅仅喜欢你的容貌，真的，就算你毁容了，我也一样喜欢你的，你相信我。我，我、我愿意负责”
负责？
严谦的额头青筋跳了跳，强行忍住把这小子头扭下来的想法，转过身，眼不见、心不烦
刚刚，他害怕的手都在颤抖，不敢碰静儿脸上的伤，可不处理只会加剧啊忍着心痛擦药，谁晓得……
谁晓得静儿笑嘻嘻的，冲他眨眼，而那伤痕血早止了，结了痂。不知怎么回事，片刻功夫，就只剩下淡淡的红痕。
静儿这才说起自己试探韩达的计划——世上男人皆爱色，如果她失了美色，那贪色的自然就走了，不用烦恼。她说的轻飘飘，却把严谦气得火冒三丈、暴跳如雷
试探就试探，用得着划自己的脸么？
有这么拿自己容貌开玩笑的么
可静儿无辜的说什么“这样最直接、最省事”，天他这个妹妹真是敢想敢做
拿出当哥哥的款来，逼迫静儿再也不能这般“出其不意”自伤身体，方松一口气。此时听韩达恨不得剥心挖肺的表白话语，也不知是喜，还是恼了。
晚上“赏月”的夜宴如常举行。
静儿出现，她那光洁美丽，一如往昔的脸蛋，吸引了不少人注意。看着韩达微微懊恼的神情，都明白了，这是戏弄他呢
韩达果然再一次鼓起勇气，对静儿穷追不舍——或许他知道，过了今天，他恐怕很难再有“神勇无比”的表现了刚刚静儿好似没有直接说“不”呢，也行，有那么一丁点机会？
灵犀笑眯眯看着云鹏，猜测他看见韩达对静儿表白后的感想；后丹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曲长歌并不过问；白晓璐则很八卦的冲莫婉婉、陆湘琴、付玉书等人打听，一边听，一边捂嘴偷偷笑。
是呀，她挺喜欢静儿的，但八卦不分界限
静儿终于开始第二关——
“好吧，看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能征求在场中人所有客人的支持。如果他们都不反对的话时间以三炷香为限。”
静儿慢悠悠的去点香了。
韩达喜不自禁，高兴的与洛绛香欢呼。
只是一个机会，也是千方百计才得来的啊
可等等，万一有人反对……
韩达全神贯注的看着场中人。
后丹天、曲长歌，中立派，不发表意见——便是反对，凭她们的身份，也不会直接说出来。
上官兄弟、莫婉婉，自认为没立场反对——他们跟静儿又不熟。
唐煜，私心而言，是不愿意答应的，哪怕仅仅是个玩笑。但唐煜心机很深，不愿意被人发现他对静儿那点心思，所以，弃权了——“别问我，我不支持，也不反对。”
韩达本来还想接着请求，看听“不反对”，就开开心心的去找其他人了。
柴漪妃、付玉书，不用人请求，她们两个帮助洛绛香劝其他女客，为什么？因为想看看静儿被架上火堆，到底怎么收场
卫小楼，搞定了。
灵犀、云蜚，可能跟柴漪妃的想法相似，也点头表示支持，最后一个没有表示意见的，是菊花灿。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身上，菊花灿叹息一声，为晏冰与静儿的无缘。
他跟别人不同，不觉得静儿是玩笑——玩笑也用不着划自己的脸啊
望着韩达求恳的眼神，在最后香燃尽的时候，终是点了头。
韩达欢喜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飞快的跑到静儿身边，“我，我做到了”
静儿弯弯眉毛，冲他笑了笑，随即端着酒杯，向他一泼
浇得韩达满心的雀跃，全部化为冰凉。
很好，这就是第三关。
看你能不能经受得住？
静儿转过身，昂首从韩达身边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