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栖白已经快要忘记什么副本,什么任务了。她也不再无聊,她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这片海洋。
当然了,这是她的领地,她是怪奇海的王。
经过书桌时莱尔一遍又一遍问她:“你最近照过镜子没有?”
江栖白不悦地扫了它一眼,心中满是被冒犯的恼怒。
这本讨人厌的书,她不知道为何还留着它,它对现在的她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会在耳边不停聒噪。
摩伊拉小声道:“你别说了。”
它缩到桌子的最角落,看起来很怕江栖白一把火把它们两个都烧了。
莱尔不听,继续道:“你看看架子上多了什么。”
江栖白没有理它。
莱尔幽幽叹了口气。
房间里没开灯,在一片黑暗中, 仅有小小一扇舷窗透进来外面昏暗的天色,地上投下了一个扭曲的影子。
任何人见到这样的影子都会惊呼出声,并失去向影子的主人窥看一眼的勇气。
江栖白在房间里踱步,她觉得这间屋子甚至于这艘船桎梏住了自己,她怎么忍受待在这么狭小的地方呢?整个怪奇海才是她的家,她不需要一个可笑的像是蜗牛壳一样的东西庇护自己,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她。
但另一种感觉又告诉她,这一切都非常重要,是她最在乎的东西,她不能离开甚至毁掉它。
她终于踱到了门口的架子面前, 那里有一只被五花大绑的滑稽的瓷猫。
在这只猫摆件的边上,有一个同样材质的瓷制小人。
小人叠穿着好几件不同季节的衣服,整个人显得很臃肿,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手里还提着个袋子,另一只手则拎着一根镶满钉子的棒球棒,看上去很可笑。
江栖白猛地顿住了脚步,定定的看着这个瓷制小人。
她伸手拿起了小人,一种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从指尖传递到全身。
她看见第一次和打劫猫见面时,她就是这样滑稽的打扮,那时她穷得连条被子都没有,但是出门就白捡了一个A级道具,哪怕看不出它的用处,依然开心得走路都发飘。
她看见一个人影奔跑在黑暗的地宫甬道内,身后是丑陋的人造怪物,对一些已经发生的悲剧她无力改变,但有幸见证到了长夜的终结,目睹黎明的如期而至。
列车一头扎进幽深的地底,呼啸着穿过永无尽头的漆黑隧道,车窗外偶尔掠过惨白的灯光,照亮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血色的眼球高悬天幕,滴落着猩红的雨水,在渐渐逼近的尸潮中,她和同伴背靠着背,在行尸走肉们的围追堵截下杀出一条生路。
树影绰绰,她在林间穿行,头顶的枝叶密得看不见天,靠着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艰难前进。勾缠的树木窃窃私语,暗处的眼睛透着残忍贪婪的光。
坠入深海,坚定向前的航船最终迷失了方向,原地打转。
虽然没有系统提供的物品信息,但这一刻江栖白知道了这个瓷制小人的名字,它叫“自我”。
为了挣脱枷锁,她可以失去很多,但她终究也有......不能放弃的东西。
瓷制小人在她的掌心开裂了,黑色的裂纹从眉心一直延伸到胸口,碎裂的瓷片扎破了江栖白的手掌,尖锐的疼痛叫她清醒。
几分钟后,一个血淋淋的身影从卫生间走出,踉跄着走上甲板,奋力把一块石板丢进了海里。
闻到血腥气的深渊巨蛸纷纷做出了警觉的姿态,寻找着袭击江栖白的人或怪物。
江栖白头上如接触不良的显示屏般闪烁了几下,她的表情异常凝重,眼神好像凝视着前方的某处,直到一只幼年粉章鱼小心地把重新打捞上来的怪奇之章往她这边送了送,闪烁的状态栏才彻底消失不见。
“不用担心,是我自己弄伤的。”江栖白平静地接过石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天堂成熟了吗?我想我们该出趟远门了。’
极乐岛中正在进一场狂欢宴会,随着彩带和亮片一起兜头落下的,是各个项目的免费体验券,无数海月币以及免费的客房升级。
刚到的玩家询问身边的侍应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东西都白送起来了?”
侍应生为他递上一杯免费的酒水:“从今天起连续三天,岛上将会有盛大的庆典。”
“庆祝什么?”
“庆祝祂的再临。”侍应生眼里流露出敬意。
“他?谁?”询问的玩家一头雾水,然而一转头,刚才答话的侍应生已经不见了。
此时此刻,除了刚动身不久的深海巨蛸们,多个不速之客已悄然造访极乐海。那是无数翻白的鱼尸堆积而成的苍白岛屿,迷雾笼罩下的鲸群,气势汹汹的水龙卷、流动的暗红色岩浆以及漂浮的大块冰山,如果有谁的目光格外锐利,就能看见这些不寻常的异象上,似乎有着人影活动的踪迹。
怪奇之章古怪地发着烫,上面文字的流转速度持续地波动着,江栖白感受到了那种吸引,它在发出呼唤,强烈召唤着江栖白去往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她非常的熟悉,甚至想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在庆典的气氛下,极乐岛的氛围已经陷入了癫狂,赌场内桌子上的筹码堆得像小山,输光了的人红着眼睛扯着自己的衣领,好像要呼吸不上来,赢家则随手抓一大把筹码抛向空中,立刻有许多人趴在地上去捡,丑态毕露;
自助餐厅里的食物堆满了桌面,各处都在不限量供应,有人像是饿了三天,大口大口吃着此生都无缘品尝的高级食材,囫囵而不知味。有人每道食物只尝一口便丟在一旁,脸上都是扬眉吐气似的得意。不知谁开了第一瓶香槟,紧接着是第二瓶、第三瓶,金色的泡沫喷得到处都是,举着瓶子的
人将瓶口对准人群横扫,酒液溅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食物上,没有人躲闪和抱怨,反而都开怀的大笑起来。
舞池中灯光旋转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男男女女紧贴在一起扭动,有人踩掉了鞋也顾不上捡,赤着脚继续旋转,仿佛一刻也不想浪费。
玩偶熊穿梭在狭窄的管道中,一边听着人群朦朦胧胧的欢呼,一边默默吐槽:“糖衣炮弹好吃吧,一会儿就把你们都吃成傻子。”
她身后有个身影正在艰难蠕动着跟上她的步伐,玩偶熊回头一看,两人、不,两个毛绒玩具间已经拉开一大段距离,她不得不停下来等人跟上。
“你怎么是条鱼啊,连条腿都没有,一点也不方便。”
身后的黑白色动物没好气道:“你是文盲吗?虎鲸才不是鱼。”
玩偶熊呛回去:“你就说你有没有腿吧!”
虎鲸也是个暴脾气:“那你要甩掉我干吗?不行就散伙!”
两人互相瞪着,反而是玩偶熊先服软了:“好吧,你快跟上。”
两只玩偶一层一层的向下爬,逼仄的管道看上去永无止境,让人感觉好像要一路爬进地狱里一样。
在花费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她们抵达了极乐岛的最下一层,这个不对任何人开放的空间。
整整一层都被装饰成了豪华起居室的模样,有卧室、书房、酒廊......但所有东西的尺寸都出人意料的大,好像生活在这里的是个巨人。
有人从这里经过,两个玩偶立刻躲到一旁的沙发后,亏得这里的家具够大,挡住她们两个一点问题都没有。
行走在其间的已经不能算人了,它们都是变回原形的天堂水母,玩偶熊很担心它们会攀在屋顶或者墙壁上移动,那样自己暴露的风险会大大提高。
然而这些天堂水母都很规矩地在地毯上挪动,表现得极为谨慎乖巧。
待房间里的天堂水母离开后,两个玩偶摸到了这一层的卧室。很遗憾,里面是空的,正中央的大床睡得下一只虎鲸,她是说真正的虎鲸。
床边放着一个托盘,上面酒杯里的液体瞬间吸引住了两人的目光。
“是天堂。”虎鲸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对对对,”玩偶熊敷衍道,“我也是冲着它来的,但是我知道一个地方会有更多天堂。”
考虑到拿走这杯天堂会有立即暴露的风险,两人不打算因小失大,转身便离开了这间卧室,前往玩偶熊说的那个地方。
通过摆满酒柜的长廊,尽头可见一扇巨大的半掩着的门扉。虎鲸早已使用了她的技能,两个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空气中,玩偶的身体让她们行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是看清门内的人后,两人都要用尽全力才压下那声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这是一个人,或者说,这曾经是一个人。玩偶熊先看到的是他投在灯下的影子,那是一个如同飘浮在空中的巨型水母,可是转过身来,她们却只见到一个脑袋简直有热气球那么大的怪物。
他的头上没有头发,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样垂下许多水母的半透明触手,触手灵活地在空气中缓缓舒张。
更可怕的是这人的五官并没有随着头颅同比例放大,位置也因头颅的膨胀完全不对称,显得像是撒在大饼上的孤零零几粒芝麻,为眼前的画面更添了一种恶心和诡异。
他的身体和手脚在如此硕大的脑袋下显得又小又可怜,好像随时都要被压垮一样,但他竟然还能稳稳地坐在为他量身定制的椅子上,用脑后生出来的细长触手去吸收面前一整排的天堂。
桌子上远不止这一整排天堂,而是铺满了整张桌子,闪烁着梦幻般的七色虹光。
玩偶熊心中暗喜,喝掉这么多天堂,这只畸头怪物一定会醉上大半天。
天堂算什么?她的视线灼灼地看向怪物胸前的石板,等她拿到了极乐之章,天堂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在第三排的杯子里的天堂逐渐见底时,畸头怪物靠在椅背上,渐渐阖上了眼睛。
虎鲸想起那些被他喝掉的天堂就心如刀绞,但她清楚那都是必要的牺牲。
正当她们蹑手蹑脚准备靠近已经双目紧闭的怪物身前时,他猛地睁开了眼。
“终于来了,我的客人们。”畸头怪物用一种压抑着喜悦的颤抖声音说道。
玩偶熊吓了一跳,用气声在虎鲸耳边说道:“他是在说我们?我们暴露了?"
“你们?”没想到这话竟然被畸头怪物接茬了,他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开怀大笑起来:“你们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