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午休,林远还在擦砂带机。
抹布早就变了色,灰扑扑的底子上嵌着星星点点的银粉,他使劲搓了两把,布面碾过金属台面,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弧印。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起来,不是一下,是连着好几下,像有人急着找他。
他撂下抹布过去看。
父亲发来一长串消息,头一条写着:“陈大师装具好了,你看看怎样。”
后面跟着四张照片,一张张弹出来,最后还有两段小视频,缩略图里能瞅见陈大师的手心托着个金晃晃的东西。
林远没急着点视频,先划开第一张照片。
唐仪刀横躺在深蓝绒布上,日光灯从侧上方照下来,刀身笔挺,青灰的钢面上浮着一层均匀的花纹————那是他事先配好寄回去的复合料子,经过父亲锻打和热处理,纹路全走开了。
深一道浅一道,从清根直铺到刀尖,没有断档,也没有哪一段挤得太密或太疏。
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画面撑大,从根到尖一点一点看刃线。
整条线顺得很,没有歪扭。
第二张是刀格的特写。
白玉底子上掐着极细的金丝,变形的兽面纹,眼睛和犄角还在,但线条都抽简过,看着利落。
金丝走得匀,宽窄深浅都拿捏得一样,和玉面接合的地方没有胶印子,也没有缝。
林远下意识用拇指肚在屏幕上顺着金丝的方向蹭了一下,好像能摸到实物似的。
第三张是柄尾的饰件,也是白玉镶金。
卷云纹从中心往外旋,三层弧圈互不搭界,一圈一圈大,像水面的涟漪冻在了石头里。
玉面磨得光润,照片上能看见光线在里头慢慢漾开的那种柔亮。
第四张是整把刀俯拍。
刀鞘是黑的珍珠鱼皮,鳞粒子细密匀净,灯光底下只泛着一点哑光。
鞘口和鞘尾的金镶玉收住了两头——前面是兽面,后面是卷云,中间隔着刀格和柄上的装具,连起来看,哪一个都不显得突兀。
林远把四张图又过了一遍,才点开第一段视频。
陈大师的手托着刀格慢慢翻了个面,镜头凑近,背面同样布满金丝,一样细密,没偷半点工。
翻到另一面时,大师用手指在金面上捋了一下,光在那道弧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第二段视频短些,拍的是试装配。
陈大师把刀格套上刀根,一推到底,翻过来看了看贴合,又用手掌从侧面按了按,纹丝不动。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但手底下稳稳当当的。
林远放下手机,在办公椅上坐了一阵。
他留意到一点——金丝和玉面之间没有胶的痕迹,是正儿八经的错金。
先在玉上开细槽,再把金丝嵌进去平磨光。
这活儿比现代镶法难得多,玉脆,开槽时偏一丁点儿就崩口,整块玉就废了。
陈大师做出来的成品,金丝和玉面齐平,没一处崩,没一条松。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回了一句:“陈大师这手艺真没话说。”
又补了一条:“爸,装具尺寸合不合适?”
父亲回得飞快,就四个字:“严丝合缝。”
林远盯着那四个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装具和刀身是两头分开做的——父亲在龙泉打刀,陈大师在别处做装具——能严丝合缝,说明陈大师那边的尺寸从头到尾没偏过,开槽的深度角度都准,玉面磨的时候也完全卡着刀根的截面走的。
手工刀剑这东西,装具和刀身配不配得上,基本就定了整把刀的好坏。
马特从办公区过来接水,拧开水龙头灌了一杯,转身时扫了一眼林远的手机,停住了。
隔着几步远,照片里那把刀的金镶玉在灯下亮得清楚。
“你爸那单活儿完了?”马特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桌边,没拿手机,就那么隔着点儿距离看。
“嗯,”林远说,“装具都齐了。该跟客户说一声了,人家等了好一阵了。”
马特又多看了两眼,说:“这金的镶在玉上——怎么跟庙里那种不大一样?”
“那是鎏金,两码事。鎏金是金的抹在表面,这个是错金——金丝嵌进去,磨平了跟玉一样平。”
马特点点头,像听明白了。
他端着水回到自己电脑前坐下,键盘声隔了几秒又响起来,跟先前一样稳。
他没再问什么,也没说该不该通知客户。
林远把四张照片存进相册,翻开通讯录,找到菲利普·德雷克。
他想了想,打出一行:“德雷克先生,唐仪刀的装具全部完成了。整体装起来比我想的还好。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可以来验货。”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砂带机旁,拾起那块抹布。
搓了两下又停下,扭头看了一眼屏幕————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撂下手机,重新套上手套,接着干活。
砂带机轰隆响起来,抹布在台面上来回蹭,发出一阵阵细密的沙沙声,跟工坊里别的动静混在一块儿——头顶灯管嗡嗡的,墙角排气管低低地哼着,马特的键盘偶尔顿一下又接上。
工坊还是老样子,跟发消息前没什么分别,只是林远干着干着,会不时朝办公区那边扫一眼,看看手机亮没亮。
第二天上午,林远正在对付一块抽奖刀的粗胚。
钢坯刚从炉膛里夹出来,搁在铁砧上还带着亮橙色的热光。
铁钳稳住一头,另一只手已经攥紧锤柄。
第一锤落下,氧化皮从接触面崩开,顺着铁砧边弹到地上,带出几声细碎的脆响。
第二锤、第三锤追上去,节奏渐渐走顺,锤头起落的间隔越来越匀。
钢料在下面慢慢延展,从一块厚墩墩的方块,开始往扁长条料的方向走。
办公区桌面上,手机震了两回。
他听见了,没停。
锻打正在那股顺劲儿上,中途撂下,钢坯冷热不匀,后面就难办了。
他把这一轮打完,翻过面补了三锤,才夹起来送回炉膛回温。
铁钳挂回工具架,摘掉手套,走到办公区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菲利普·德雷克的三条消息,每一行都隔了很清晰的间距。
第一条:照片我看到了。非常满意。
第二条:有一个请求——我想亲自去一趟中国取这把刀。
第三条:不是不信任物流。是这把刀值得我亲自跑一趟。如果你时间方便,我希望你能和我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