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到工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推开门,先开了暖气。南卡十二月的清晨,室温和户外几乎一样低,水泥地面摸上去像冰。他走到展示墙前,没有开射灯,就着门口透进来的灰蓝色晨光看了一眼剑架上的惊雷。
剑鞘的黑檀木在暗光里几乎是黑色的,鎏金装具没有反光,只是沉沉地暗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开了灯,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把带来的工具包打开——几块不同材质的绒布,一小瓶专用的金属养护油,几根木签和棉
签,还有一把他从自己工坊带来的玛瑙压子,比他之前用的那把小一号,专门用来处理镂空部位的细微处。
尼尔森二十分钟后到的。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贝克已经在工作了,没说话,把咖啡放在工作台上,也凑了过来。
两个人站在展示墙前,谁都没先开口。
惊雷放在剑架正中央。从装具装配完成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天,鎏金表面经过这段时间的自然氧化,颜色和刚出炉时有了微妙的变化。刚鎏完的时候,金层是那种耀眼的,几乎刺目的亮金色,像新铸的铜钱。现在那种锋芒收了
一些,金色变得更深、更沉,在一些角度下甚至泛出一点红铜的暖调。不是褪色,是金属自己在时间里找到了一种更从容的状态。
贝克伸出右手,握住剑柄,将惊雷从剑架上取下来。
剑身出鞘的那一声,和几天前马特他们听到的一样——干脆、短促,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音。贝克把剑举到日光灯下,缓缓翻转,从不同角度查看剑身表面。
青金色的基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光泽。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在不同角度下呈现出不同的层次————正面看偏青,侧过来偏金,再侧到某个临界角度时,两种颜色同时出现,像一层薄薄的虹彩覆在金属表面。星芒纹理
在剑身上安静地铺展,从剑根到剑尖,密密麻麻,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星群。那些银白色的星点在灯光下微微闪烁,不是发光,是纹理本身对光线的反射方式与众不同。
贝克把剑平放在工作台上,从工具包里取出绒布和养护油。他倒了几滴油在绒布上,等油慢慢渗进纤维里,然后从剑根开始,沿着剑脊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擦拭。
动作很慢,每一寸都不漏。他不是在保养一把剑,是在做一种仪式。尼尔森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他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靠在材料架上,目光跟着贝克的手移动。
贝克擦完剑身一侧,翻面擦另一侧。擦到剑尖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半秒——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是惯性使然,每次擦到剑尖他都会自然停顿。然后用绒布裹着剑尖轻轻转了一下,把剑尖那一小截金属的光泽也擦拭出来。
剑身擦完之后,他开始处理鎏金装具。
鎏金表面不需要油,需要的是干燥的软布反复摩擦,让金层产生一种类似抛光的温润感。贝克换了另一块绒布,从剑格开始,沿着云气纹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擦。剑格的镂空部位他用了棉签,裹着薄薄一层绒布纤维,伸进镂空
的缝隙里来回擦拭。
尼尔森这个时候开口了。
“剑鞘的绒布衬里,我昨天又检查了一遍。”他把咖啡杯放在工作台上,走到剑架旁边,拿起剑鞘,对着灯光看了看鞘口内壁,“没有松动,没有起毛,插拔了几次,手感很顺。”
“嗯。”贝克头也没抬,继续擦剑格。
尼尔森把剑鞘放回去,又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小号平锉,走到工作台前。“鞘口我再收半丝。上次试的时候,拔出来那声响是有了,但我总觉得还可以再干脆一点。”
贝克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闲不住。”
“闲着也是闲着。”尼尔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把剑鞘夹在膝盖之间,开始用平锉一点一点地修鞘口内壁。他每次只锉两三下,就用绒布把锉下来的木屑擦干净,然后把剑身插进去试一次。拔出来的时候听声音,插进去的时
候感受阻力。每一轮试完之后,他会沉默几秒,然后在脑子里记下需要调整的位置,再锉几下。
贝克继续擦剑格。剑格的云气纹线条密集,镂空处尤其费功夫。他用棉签裹着绒布,一根一根地清理那些细小的缝隙,每一根棉签用脏了就换新的,光剑格一个部件就用掉了五六根棉签。
丹尼尔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干了快一个小时。丹尼尔推门进来,看到贝克和尼尔森围着工作台各忙各的,愣了一下。他放下包,系上围裙,没有问他们在做什么——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在做最后的养护。他走到工具架旁边,
把今天要用的砂带按目数排列好,又把铁砧上的灰尘擦了一遍,然后去焦炭炉前清理了炉灰。做完这些,他端了三杯水走过来,放在工作台边上,退到一旁。
贝克擦完剑格,开始擦剑彘。剑彘是四件套里最小的一个,但纹饰的密度不亚于剑格。鎏金层在几天的自然氧化后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质感,和黑檀木剑鞘的深棕色形成了沉稳的对比。贝克擦得很仔细,每一道纹路都顺着走
向擦,不横着来,不逆着来。
尼尔森修完鞘口,又试了两次。第二次试的时候,剑身拔出鞘的那一声比第一次更短、更脆,像一枚硬币落在玻璃台面上。他把剑鞘举到耳边,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鞘壁,听声音判断木材的密度是否均匀。然后他把剑鞘放在
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图纸,翻开看了看之前记录的尺寸数据,又用卡尺量了一遍鞘口的宽度。
“行了。”他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不是对别人。
贝克把剑彘擦完,拿起剑现。剑是剑鞘最末端的部件,形状像一个倒置的梯形,鎏金层覆盖了整个外表面。他用绒布沿着边缘的棱线反复擦拭,让金层在线上呈现出比平面更亮的反光。擦完之后,他把四件装具在工作台
上按装配顺序排开——剑首、剑格、剑彘、剑——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