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工坊。
丹尼尔还没来,铁门锁着,排风扇没开,一推门就是一股隔夜的焦炭味儿,混着铁锈和机油的气息。他随手推上电闸,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彻底亮起来。
从材料架上取下那几块1085钢板和15N20薄板,保鲜膜还封着,是回国前就备好的料,尺寸、氧化皮都处理过了。他撕掉膜,也没再量,一块一块码到工作台上。
丹尼尔推门进来时,林远正用点焊机固定第一块粗胚,火花啪地闪了一下。
“回来了?”
“嗯。这两单拖得够久了,先把粗胚打了。”
丹尼尔没多说,系上围裙走到焦炭炉前,拿铁钩拨了拨里头的炭块,又铲了两铲新炭添进去,铺平。“点不点?”
“点吧。”
火焰先从炭缝里钻出来,一小簇蓝火苗,慢慢变成橘红色。鼓风机一开,嗡嗡的声音填满了工坊,火苗的颜色转为亮橙。
林远夹起粗胚送进炉膛,关上炉门。他退后一步,靠在材料架边上,等着。钢坯在炉子里慢慢升温,他用这个空当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马特端着两杯咖啡进来的时候,看见林远站在炉前,挑了下眉:“今天就开干?”
“粗胚先打出来,热处理等下周。”林远说,“你拍不拍?”
“拍。”马特把咖啡搁好,从包里掏出那台FX30架到三脚架上,取景框正好框住铁砧和炉子之间的范围。他又找了个手机支架,把iPhone架在侧面当第二机位。“今天不拍太多,攒点素材就行。国内这两单做完,频道正好更
新一波。”
钢坯烧了小二十分钟,林远透过观察孔看,表面那层氧化皮从暗灰转成亮橙,颜色很匀。他夹出来,快步走到铁砧前。
丹尼尔已经等在旁边,顺手撒了把硼砂。粉末碰到钢面,嗤地一下熔成一层透明的玻璃状的东西,把金属表面封住了。
林远一锤下去,落点正正在中央,力道很匀。翻面,再撒硼砂,再一锤。他没急着连打,就这么一下一下,找自己的节奏。
马特蹲在三脚架边上,盯着取景框,在林远翻面的时候轻轻调整了一下云台。铁砧上,锤子落下的轨迹很清晰,氧化皮在锤击下剥落,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属层。除了锻打和鼓风机的声音,工坊里没别的声音。
第一轮打完,林远把粗胚送回炉子,摘下隔热手套,又灌了几口水。
丹尼尔瞅了一眼炉膛:“温度还行?”
“够再烧一轮就能折了。”林远掂了掂手里的錾子,“第二块也一起烧,赶一块儿省事。”
丹尼尔点点头,夹起第二块粗胚送进去,跟第一块错开架着,不让它们碰着,受热面都对着炉心。
马特端着摄像机凑过来:“两块一起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加热一块儿,锻打分开。”林远盯着炉膛里的颜色,“折锻的时候还是一次就一块。”
两块钢坯都烧到了合适的温度。林远夹出第一块,开始折锻。錾子在粗胚中间凿了道口子,深度不到一半,硼砂洒上去填满缝隙。一句清水泼上铁砧,蒸汽炸开的瞬间,锻锤落下。
粗胚沿切口对折,接缝在锤击下焊在一起。翻面,撒硼砂,泼水,落锤。
节奏很稳。打完一块换下一块,手法和参数一模一样。丹尼尔在旁边递硼砂、递清水,偶尔趁林远翻面的空当,用钢刷快速清理一下铁砧上的氧化皮。
马特端着摄像机来回移动,取景框里的画面始终很稳。在林远停下来检查粗胚的时候,他把镜头推近,拍了几秒特写——暗灰色的表层下,深色和亮色的层状边界已经隐约可见,从胚子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十一点半收了工。两把粗胚的层数都够了,大概两百层,从最初的方块料变成了扁平的条料,大小已经接近猎刀和露营刀的粗形。林远把它们放在工作台上,用石棉布盖好,让它们自己凉着。
丹尼尔走过去关了风门,鼓风机的声音停了。炉膛里的火从亮橙退成暗红,又慢慢变成灰黑。排烟管道多转了几分钟才安静下来。
马特把机器收进器材箱,走到工作台边瞅了眼石棉布盖着的粗胚:“下午还做?”
“不了,等明儿凉透再精磨。”林远摘下手套,在凳子上坐下,“国内这两单不赶,慢慢来。”
周二上午,马特过来时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搁工作台上,在林远对面坐下,抽出几张打印纸,一页页摊开。
“尼尔森那边定了。”他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些,“发了详细方案,我昨晚整理了一下。”
林远摘了手套,拿起来翻了翻。
方案分三集。第一集基础大马士革,堆叠、锻焊、折叠、酸洗,二十分钟左右。第二集云纹夹钢入门,重点演示怎么通过控制折叠角度和落锤来影响花纹走向。
第三集热处理进阶,淬火、回火,刃口硬度的梯度控制。结构写得很清楚,尼尔森出镜主讲,林远负责操作演示,拍摄在尼尔森的工坊,设备他出,后期也他管。收益五五开。
视频发在林远的频道上——这是马特争来的。
尼尔森原来想发在自己频道,马特回了封长邮件,讲了三条:一是林远是主要操作者,观众看的是他的手艺;二是林远的频道需要内容积累,教学视频能带来稳定的长尾流量;三是以后要推付费课程,自己地盘上转化更方
便。尼尔森后来同意了。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尼尔森潦草但认真的签名,旁边是上周五的日期。
“你跟他签了?”
“没呢,他签了,等你落笔。”马特把一式两份的协议放上工作台,“条款我看过了,没什么问题。分成、版权、平台,都照着咱们说的来。尼尔森在这上头倒是规矩,没藏什么绕弯弯的条款。
林远拿起笔签了,把其中一份推回去。“拍照发他,原件搁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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