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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小刘冲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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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2月中旬,BJ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

紫玉山庄的别墅客厅落地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哆嗦,屋里却暖融融的,像春天提前来了。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热可可,杯口冒着白气,旁边还有一碟子曲奇饼干,是刘小丽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还带着黄油香。

刘艺菲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衫,头发随便找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手里捧着一沓打印出来的剧本,陈乐前两天刚让人送来的,说是让他先熟悉熟悉,找找感觉。

她旁边挨着舒唱,两人肩膀靠着肩膀,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猫。

舒唱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披着,时不时擦一下,怕掉进热可可杯里。

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上放的恰好是浙江电视台经济生活频道,《天龙八部》的片头曲刚响起来。

“茜茜快看!你的王语嫣出来了!”舒唱胳膊肘捅了捅刘艺菲,下巴朝电视扬了扬。

刘艺菲头都没抬,眼睛还粘在剧本上,嘴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电视里,王语嫣一袭白衣,长发如瀑,缓缓回眸,弹幕如果存在于这个年代,大概已经刷屏了。

但舒唱不需要弹幕,她自个儿就激动上了,两只手拍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怕吵着刘艺菲看剧本,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电视。

“太好看了吧,你这回眸,我要是段誉我当场晕过去。”

“你少来。”刘艺菲嘴角翘了一下,还是没抬头,“你不是看过成片了吗?去年在片场你又不是没见着。”

“片场是片场,播出来是播出来,那能一样吗?片场你吊着威亚龇牙咧嘴的,哪有这效果。”

舒唱说完自己先笑了,想起来去年去《天龙》片场,刘艺菲从威亚上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扶着腰哼哼唧唧,活像个老太太。

当时她还笑话她“神仙姐姐下凡脸着地”,被刘艺菲追着打了半条街。

刘小丽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切成小块的那种,插着牙签。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茜茜,看看也好。乐乐说让你先别看,怕你分心,但播都播了,看一眼怎么了?又不耽误事儿。”

刘小丽不太想提陈乐说的,茜茜回来演戏,就是为了磨炼演技,积攒人气,什么奥斯卡女主角,商业片大制作,早晚的事而已。

虽然她内心是有些着急想让女儿上大银幕,但在陈乐面前,她是真的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

“妈,我正看剧本呢,你别打岔。

刘艺菲终于抬起头,皱着鼻子看了刘小丽一眼,皱着的小鼻子皱了皱,又低下头去。

刘小丽也不恼,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开始削苹果。

她削苹果的手法很利落,一刀到底,苹果皮连成一长串,像条红丝带。

沙发上两个姑娘安安静静看剧本,电视机开着当背景音。

刘艺菲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印着四个字,《健听女孩》。

她翻到第一页,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

不是看不懂,是看进去了。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 Ruby的女孩,出生在聋哑人家庭,全家人只有她听力正常。

她每天要帮父母跟外界沟通,要出海捕鱼当翻译,还要上学,还要唱歌。

她喜欢唱歌,有天赋,想去伯克利音乐学院,可家里离不开她。

刘艺菲看了不到十页,眼眶就开始泛红。

她咬着下嘴唇,把嘴唇咬得发白,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舒唱比她更快,看到Ruby在学校合唱团 audition那段,她就已经不行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滴砸在剧本纸上,开一小团水渍。

“哎呀!”舒唱慌忙拿袖子去擦,擦完了发现纸上还是留了个印子,急得快哭了,“完了完了,我给弄脏了,陈导会不会骂人啊?”

“你拿纸擦就行了,拿袖子擦什么擦!”

刘艺菲又好气又好笑,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塞给她,又把自己的剧本往旁边挪了挪,离舒唱远了两寸。

“我心疼嘛。”舒唱擤了擤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鼻音很重,“这女孩太难了,家里就她一个能听见的,她要是不在,她爸妈连跟人吵架都吵不赢。”

“你才看到哪跟哪。”刘艺菲把纸巾盒推过去,自己也抽了一张,在手里叠叠去,叠成一个小方块,“后面她爸摸着她的声带感受她唱歌那段,你看到那儿不得哭厥过去?”

“你看完了?”舒唱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看刘艺菲。

“废话,我昨天晚上熬夜看的。”

刘艺菲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巾捏在手心里,“看到三点多,我妈起来上厕所,看我房间灯还亮着,把我臭骂一顿。”

刘小丽在旁边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女儿昨晚熬夜看剧本,那盏台灯从客厅门缝底下漏出来的光,她起夜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想敲门说早点睡,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算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遇到喜欢的本子,不一口气看完睡不着觉。

跟当年看《白雪公主》一样,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书页都翻烂了。

苹果削好了,刘小丽把它切成小块,在盘子里,推到两个姑娘中间。

“吃点水果,别光顾着看;眼睛还要不要了?”

刘艺菲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继续往下看,翻页的动作都快了几分,显然是看到要紧处了。

舒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又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剧本。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电视机里《天龙八部》的剧情声。

电视里正演到王语嫣在曼陀山庄出场,段誉看得眼睛都直了。

舒唱抬头瞄了一眼,又看看身边的刘艺菲,忍不住笑了。

“茜茜,你说你演王语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端着?”

“什么叫端着?”刘艺菲终于抬起头,一脸无辜,“那叫仪态,仪态你懂不懂?我练了那么多年舞蹈,总不能白练。”

“好好好,仪态。”

舒唱把“仪态”两个字拖得很长,语气里全是促狭,“反正我是端不出来的。上次一个于导让我客串个小丫鬟,我往那一站,导演说‘舒唱你站直了,别驼背,我使劲挺胸,导演又说'你别挺了,再挺就后仰了'。'

她边说边比划,挺着胸往后仰,两个胳膊还张开保持平衡,活像一只要摔倒的企鹅。

刘艺菲被她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嘴里的苹果差点喷到剧本上,赶紧用手捂住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够了啊!”刘艺菲笑完了,伸手在舒唱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演小丫鬟的时候我在现场呢,你哪有那样?你又编排我。

“反正你打得轻,又打不疼。”舒唱揉了揉胳膊,嘿嘿笑了两声。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刘艺菲终于把剧本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翻完了。

她合上最后一页,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肺里吐出去了,又好像没吐干净。

舒唱侧头看她,没敢出声。

她太了解刘艺菲了,这姑娘看进去一个故事的时候,出来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要换气。

刘艺菲睁开眼,把剧本往怀里一抱,抱得紧紧的,胳膊箍得剧本封面都弯了。

她转过脸,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陈乐;陈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刚才俩人看得太投入,谁也没注意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抱着胳膊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脚上穿着一双室内拖鞋。

茶几上放着他自带的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一半,冒着热气。

他大概已经坐了一会儿了,面前的曲奇饼干少了两块。

刘艺菲抱着剧本,眼神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葡萄,里面全是要溢出来的光。

“哥,我就要这个。”

她说得很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陈乐端起保温杯,慢悠悠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慢悠悠拧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故意磨蹭。

“你确定?”他放下保温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艺菲,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另外一本不看了?我那还有三四个本子呢,都挺不错的。”

“不看,早晚是我的。”刘艺菲下巴一扬,鼻子一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傲娇,“哼,我就要这个。我知道那个或许也很好,但是我不想错过这个剧本。”

“那另外一个说不定更适合你呢?”

陈乐故意逗她,把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万一那个能拿奥斯卡,这个拿不了,你不是亏大了?”

刘艺菲把怀里的剧本又紧了几分,好像怕陈乐抢走似的,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像一只护食的小猫。

“那我也认了。这个剧本我看到第四页就想哭了,我演了这么多戏,没有哪个剧本让我第四页就想哭。你别想忽悠我。”

舒唱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第二页就想哭了....……”

声音虽小,但刚好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艺菲瞪了她一眼,舒唱缩了缩脖子,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

刘小丽坐在一旁,手里还在削第二个苹果,刀锋一转一转的,苹果皮又垂下来一长串。

她没有插话,只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偶尔抬眼看一眼陈乐,又低头继续削。

她知道陈乐在逗女儿,也不着急。

认识陈乐开始这人办事靠谱,既然拿了剧本过来,心里肯定是有成算的。要是不想让茜茜演,根本不会拿过来。

“你压力有点大哦。”陈乐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坐直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故作严肃的语气,“这个剧本呢,我准备拿来冲奥斯卡的。”

他说完这句话,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刘艺菲脸上停了两秒。

刘艺菲的眼睛瞪大了一圈,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

舒唱直接呆住了,手里的半块曲奇饼干举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奥斯卡?”

舒唱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然后又赶紧压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陈总,你说的是那个奥斯卡?小金人?美国那个?”

“要不然还能有几个奥斯卡?”陈乐被她这反应逗乐了,笑了一声,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可是......可是......”

舒唱结巴了两下,脑子转不过弯来,看看陈乐又看看刘艺菲,眼睛瞪得溜圆,“可是全华人就三个拿过奥斯卡啊,一个是陈总你,虽然你那个是最佳剧本奖,那也是奥斯卡啊。还有一个是那个《卧虎藏龙》,张导那个茜茜说

不是你都拿不到。”

“那是最佳外语片,不是个人奖。”陈乐纠正了一句。

“反正就是很难!”

舒唱终于把那块曲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茜茜你要冲奥斯卡了?”

陈乐看着刘艺菲的表情变化,觉得有点好笑。

这丫头刚才说“我就要这个”的时候,那股子气势像个小将军,现在一听“奥斯卡”三个字,眼神就开始飘了,睫毛扑闪扑闪的,像蝴蝶翅膀被风吹乱了。

“怎么,怂了?”

陈乐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拇指绕着圈。

“谁怂了?”刘艺菲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底气像被针扎了的气球,滋滋往外漏,“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吧,奥斯卡好像挺难的。”

“废话,不难能叫奥斯卡吗?”陈乐笑了一声,“你知道每年全世界有多少女演员想冲奥斯卡吗?几十个往上。你知道能拿到提名的有几个吗?五个。拿到提名的里面能拿奖的,一个。”

他的话不多,每句都像是拿着一串数字砸过来,砸得刘艺菲头皮发紧。

舒唱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全世界几十个争五个提名,那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你能不能别算了!”刘艺菲胳膊肘顶了一下舒唱,顶得她往旁边歪了一下。

陈乐看着刘艺菲那副又紧张又倔强的样子,想起了几个月前在横店片场看到她拍《仙剑》时的状态。

可是私下里,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会因为吊威亚吓白了脸,会因为有人说她胖偷偷少吃一顿饭,会在接到好剧本的时候激动得睡不着觉。

“不过呢,”陈乐话锋一转,声音放柔了一些,“我的意思是,这个剧本,我有信心。我觉得入围问题不大。至于能不能冲上去,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事儿,谁也说不准。但只要你演到位了,拿个提名,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他说“有希望”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艺菲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在剧本封面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把封面上的油墨都磨亮了一块。

“那......那我的演技行吗?”

她抬起头看着陈乐,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个小学生在问老师“我这次考得怎么样”。

陈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她两秒钟。

“你的演技呢,现在在什么水平,我跟你说实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我不生气。”刘艺菲挺了挺背。

“你现在演电视剧完全够用了,甚至比很多同龄演员都好。但是大银幕,尤其这种冲奖的文艺片,要求的不是‘够用”,是要‘出彩”。你有没有那个能力?有的。你能不能做到?不一定。”

他说得很直白,一点都不带拐弯的。

刘艺菲的脸先是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白的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红的像是又被这盆凉水激出了火气。

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又觉得好像反驳不了。

舒唱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曲奇饼干捏碎了,碎渣掉了一腿,她也没敢拍。

刘小丽放下水果刀,拿纸巾擦手,还是没有说话。

她心里其实有点着急,但知道陈乐在给女儿上强度,这时候插嘴反而坏事。

“当然了,我也不是说要你一来就演到影后水平。”

陈乐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半度,“冲奖电影有个习惯,喜欢磨戏。一条不行两条,两条不行十条,十条不行三十条。你只要肯下功夫,导演监视器后面帮你盯着,你差不到哪去。”

顿了顿,他又笑着补了一句,嘴角咧开一个弧度,“就是怕你到时候喊苦喊累,哭着鼻子说‘哥我不想拍了,那我可就把你换了啊。”

“不可能!”刘艺菲急了,手里的剧本往沙发上一拍,“啪”的一声,把舒唱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哭着鼻子说不拍了?我拍《魔女》的时候,大冬天的冻得嘴唇发紫,我喊过不拍吗?我拍《仙剑》吊威亚,吊得腰上青一块紫一块,我说过不拍吗?”

“那不是还没哭鼻子嘛。”陈乐笑眯眯地看着她,像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

刘艺菲噎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炸毛收回去,换上一副“我很冷静”的表情,“反正我不会。你要换人,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尸体。”

刘小丽终于开口了,嗔怪地看了陈乐一眼,“乐乐你就别逗她了,这孩子实心眼儿,你跟她说什么她都当真。”

陈乐笑了笑,没接话。

刘艺菲抱着剧本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心理建设。

她的睫毛忽闪了好几下,手指把剧本的边角卷起来又持平,卷起来又捋平。

“哥,”她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的,“要不......要不你换个人演吧。

这句话说出来,舒唱和刘小丽同时愣住了。

舒唱嘴里的曲奇饼干差点掉出来,瞪大眼睛看着刘艺菲,那表情像是看到了外星人。

刘小丽手里的纸巾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来。

陈乐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挑了挑眉,“哦?换谁?”

“畅畅演技也挺好的。”

刘艺菲看了舒唱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在为你争取机会”的意思,“我怕我演砸了,耽误你的电影。”

舒唱拼命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头发甩得到处都是,嘴里含混不清地说。

“不不不不不,我不行,茜茜你别害我,我演演电视剧小丫鬟还行,电影我还没上过,上来就冲奥斯卡,我怕我心脏病犯了。”

她说“心脏病犯了”的时候,还用手捂着胸口,做出一个夸张的痛苦表情,把陈乐逗笑了。

“而且,”舒唱又补了一句,“这个剧本就是写的茜茜这样的,小时候在国外长大,为了梦想努力,有家庭牵绊......我觉得要不是她演,我都想象不出来谁演合适。反正我不合适,我英语还没过四级呢。”

刘艺菲被舒唱这么一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维持住那副“我真的很焦虑”的表情。

陈乐没有着急安慰她,而是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这已经是他进门之后不知道第几次喝水了,刘小丽甚至在想要不要给他续点热水。

“茜茜,我问你个问题。”陈乐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嗯。”刘艺菲抬起头。

“你知道全世界华人有几个拿过奥斯卡表演类提名奖项吗?”

刘艺菲想了想,“好像......没有?最佳男演员最佳女演员好像都没有华人。”

“一个都没有。”陈乐竖起一根手指,“整个亚洲,历史上提名过奥斯卡表演类奖项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奥斯卡最佳女主角,零。’

他说这个“零”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现在压力大,我知道。但你想想,你就算最后没拿奖,哪怕只拿一个提名,你想想这是什么分量?整个亚洲,有哪个女演员拿过奥斯卡影后提名?你只要进去了,哪怕就提名一下,你这辈子在国内,在亚洲,你的地位就

立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艺菲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一个提名,保你十年二十年有饭吃。这是最低的,最低保底。往高了说,你拿了奖,你就是亚洲第一个奥斯卡影后。这个名字,写在历史上,谁都抹不掉。”

客厅里安静极了,电视里《天龙八部》的片尾曲,隐隐约约从窗外传来的风声,每一种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刘艺菲的眼睛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舒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手心里全是汗。

“不过呢,”陈乐又开口了,语气突然轻快起来,像是刚才那番沉重的话不是他说的,“你也别老想着影后不影后的,先把戏拍好,奖是顺带的。你天天想着拿奖,反而容易演过。你踏踏实实把Ruby这个角色演活了,让观众觉

得'这姑娘就是Ruby, Ruby就是她',那你就成了。奖的事儿,交给我,我去跑,我去公关,你只管演。”

他看了看舒唱,又看了看刘艺菲,笑了笑,“而且我告诉你个冲奥斯卡的秘密。”

一圈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舒唱往前凑了半尺,刘小丽停下了手里叠纸巾的动作,刘艺菲的眼泪也不往回咽了,直愣愣地看着陈乐。

“陈总,你快说快说,什么秘密?”舒唱急得就差从沙发跳下地去。

陈乐却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曲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还点了点头评价了一句。

“嗯,这饼干烤得好,酥脆,黄油放得够。”

“哥!”

刘艺菲急了,拿剧本在茶几上拍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你别卖关子了!什么秘密你倒是说啊!”

舒唱在旁边帮腔:“陈导,你看茜茜都快急哭了,你再不说她真哭了啊。”

“哪有哭!”刘艺菲瞪了舒唱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点泪意吸了回去,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陈乐不慌不忙地把饼干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擦,从大拇指到小指,跟做手术前消毒似的。

三个人盯着他的手看了五秒钟。

“奥斯卡啊,”陈乐终于开口了,慢悠悠的,“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件事儿,让足够多有投票权的人觉得你好。”

“这不是废话吗?”

刘艺菲嘀咕了一句,声音很小,但还是被陈乐听见了。

“你先别急着说我废话。”陈乐笑着看了舒唱一眼,“我的意思是,很多人以为冲奥就是片子拍得好,演技炸裂,就自动能拿奖。不是的。那只是门票。你有了好片子好演技,你才有资格进场。但进了场之后呢?你怎么让那几

千个评委,在那么多好片子里面,偏偏把票投给你?”

刘艺菲眨了眨眼,脑子转得飞快。

“你是不是想说......要运作?”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聪明。”陈乐打了个响指,指着刘艺菲,“就是这个意思。运作就是,你要让评委们知道你,记得你,喜欢你。你不能等着他们自己去看你的片子,你得把片子送到他们面前,还得让他们觉得‘这不是在骚扰我,这是好东西我

值得一看’。这里面门道多了去了,什么时间点送片,什么渠道送,先给谁看后给谁看,搞放映会请哪些人,发什么样的邮件,用什么语气写......这些都是学问。”

他说这一大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讲一门专业课。

舒唱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微微张着,连曲奇饼干都忘了拿。

她本来以为冲奥就是导演拍得好,演员演得好,然后报名,然后评委一看“哎呀这片子真不错”,然后就给奖了。原来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你的演技够不够。”

陈乐看向刘艺菲,语气真诚了起来,“你的演技导演会帮你磨,磨到觉得能拿出手为止。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好歹在好莱坞混过几年,人脉还是有点的。这个片子,不是为了碰运气,我是奔着拿奖去的。就算拿不到,也

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国有个女演员叫刘艺菲,她的演技,不比任何一个欧美女演员差。”

这话说得很平,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拍桌子瞪眼,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刘艺菲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是真的没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赶紧用袖子擦了,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哥,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报答你啊?”

“你少气我就行了。”陈乐笑着往后一靠,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上次你在片场给我打电话,说‘哥我减肥成功了,三天没吃饭了,你知不知道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你低血糖差点晕倒,你让我

说什么好?”

“那我不是想上镜好看嘛!”

刘艺菲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下睫毛上,笑起来的时候眼眶里还亮晶晶的。

“好看有什么用?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你演王语嫣人家觉得神仙姐姐要飞升了,不是演得好,是你本来就轻,威亚都少吊两斤。”

陈乐模仿着她说话的样子,把头一扬,学着她的语气,“那我不是想上镜好看嘛,你看你现在这样,多好,有点肉,气色也好。减肥的事儿,你给我打住,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刘艺菲乖乖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舒唱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陈总这人,嘴上损归损,但对茜茜是真的好。又是给资源,又是帮着冲奥斯卡,连减肥都要管。

想到这里,舒唱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不是嫉妒,是羡慕。

她跟刘艺菲同岁,两人在《天龙》片场认识,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高兴归高兴,自己也想要啊。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沙发垫的边角。

刘艺菲虽然有时候鬼马,但心思也细。

她余光瞥见舒唱的表情,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凑过去,在舒唱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畅畅,你别急。我回头跟哥说,让他也给你找个好本子。你演技那么好,不能浪费了。我跟你说,他手里还有好几个剧本呢,上次我在他办公室瞄了一眼,一摞,这么厚。”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有一拳那么厚。

舒唱抬头看她,眼眶也有点红了,这回是被感动的。

“真的?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艺菲拍着胸脯,胸脯拍得砰砰响,“咱俩谁跟谁啊。到时候咱俩一起红,一个拿奥斯卡影后,一个拿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多好。'

舒唱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在刘艺菲腰上掐了一把。

“你就做梦吧你,奥斯卡是你家开的?想拿就拿?”

“不是我开的,但是我哥开的!”

刘艺菲下巴一抬,理直气壮,转头看向陈乐,声音突然拔高了,“对吧哥?你开的对不对?”

陈乐正在喝水,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什么我开的?你可别在外面瞎说,奥斯卡不是我开的,我跟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没关系,我就是个会员。”

“反正是你说了算!”刘艺菲不管,下巴抬得更高了。

陈乐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了刘小丽一眼。

刘小丽耸了耸肩,摊了一下手,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可管不了她,你自己惹的你自己收场”。

“行了行了,你先把剧本吃透,把角色演好,别的以后再说。”

陈乐把话题拉回来,指了指刘艺菲怀里的剧本,“这个剧本我放你这了,你先看三遍。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人物,第三遍看台词。看完三遍之后,你告诉我你觉得Ruby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的驱动力是什么,她为什么做每

一个决定。你要是答得上来,咱们就开始做人物小传。答不上来,重看。”

他这一套流程说得很顺,显然是当老师当多了,习惯了给学生布置作业。

刘艺菲连连点头,把剧本抱得更紧了,就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生怕被人抢走。

“那这次拍摄周期多长?”刘小丽终于问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大概一个半月。”

陈乐想了想,“大部分在怀柔拍,室内的戏份多,外景也有,不过不算太复杂。主要是演员的表演要到位,这个片子靠的不是特效,是人物和情感。”

“一个半月......”刘小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那开春之前应该能拍完。”

“对,明年三四月开机,后期大概做两三个月,然后赶一赶,能赶上年底的电影节。”

“什么电影节?”舒唱插了一句。

“先往威尼斯送吧。”陈乐说,“威尼斯电影节对文艺片比较友好,如果能入围主竞赛单元,那就有机会了。然后再往多伦多、特柳赖德这些电影节走一走,攒攒口碑。最后冲奥斯卡。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先吃早饭再吃午饭最后吃晚饭”一样自然。

刘艺菲和舒唱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小星星。

“哥,那我回去就把剧本背下来。”刘艺菲信誓旦旦地说,“倒背如流。翻到哪一页我都能背出来。”

“不用倒背,正背就行了。”陈乐笑着站起来,拿起保温杯,准备走。

刘小丽连忙站起来,“这就走了?饭还没吃呢,我炖了排骨汤,你喝碗再走。”

“不了不了,还有个会要开。”

陈乐摆摆手,走到门口换鞋,把那双偏大的拖鞋脱下来,趿拉上自己的皮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又抬头看了刘艺菲一眼。

“对了,你那个《天龙八部》,我刚看了两眼,演得不错,继续保持。”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

刘艺菲的脸却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咧着嘴笑,笑得跟个两百斤的胖子似的,嘴上还要假装不在意。

“还行吧,一般,也就那样。”

舒唱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明明高兴得要死还要装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乐走后,刘小丽去厨房收拾碗碟,客厅里只剩下刘艺菲和舒唱两个人。

刘艺菲靠在沙发扶手上,剧本摊开在膝盖上,又从头开始看。

她看得很快,每一页都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皱着眉头,有时咬着嘴唇,有时突然笑一下。

舒唱坐在她旁边,没有再看剧本,而是歪着头看着她。

“茜茜,你说陈总是不是对你特别好?”舒唱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

刘艺菲头也没抬,“废话,他是我哥嘛。”

“又不是亲哥。”

“那也比我亲哥还亲。”

刘艺菲翻了一页,终于抬起头来,看了舒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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