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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1章 见到张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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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檀香微袅,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螺春,水色清亮,氤氲着淡而幽的暖气。方有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在贺时年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向张天:“小天,今天这顿饭,不是我替谁站台,更不是给你拉生意。是我觉得——时年这个人,值得你亲自见一见。”

张天闻言,搁下手中银筷,正色点头:“方哥这话,我记在心里了。”他转头看向贺时年,笑意温厚却不失分寸,“贺州长,实不相瞒,道玄科技去年在文华州做过三个县的职业教育信息化项目,都是电教室牵头、教育局走的采购流程。我们中标的是南岭县和云溪县两个标段,但第三个——青梧县的设备集成项目,最终落到了一家省外公司手里。”

贺时年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张天没等他开口,继续道:“当时我们就纳闷,青梧县招标文件的技术参数,几乎就是照着我们主推的‘智教云’平台量身定做的。连服务器冗余配置、终端系统兼容性、本地化运维响应时效这些细节,都跟我们方案里的描述一模一样。可最后评标结果出来,我们以0.7分之差落选。后来才知道……是青梧县教育局电教室主任临时换了一套评分细则,把‘本地服务商售后驻点覆盖率’这一项权重从15%调到了35%,而我们当时在青梧只设了联络员,没建常驻技术中心。”

贺时年没接话,只轻轻用拇指摩挲着茶盏边缘。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青梧县那单子,是他上任后第一个被“技术流标”的项目。当时县教育局报来材料,说原方案存在“潜在履约风险”,建议引入省内另一家老牌厂商做联合体。班子会上没人反对,他自己也未深究。直到审计组半年后抽查发现,那家所谓“省内老牌厂商”实际控股方,正是青梧县委书记夫人名下的壳公司,注册地址与办公场所均为同一处民宅。

这事他压了下来,没进纪委会,只在县委常委会上点了两句“采购合规意识需强化”,随后悄然调整了县教育局电教室主任的分工,将其调任教研室副主任,明升暗调,再未让其经手任何设备类采购。

此刻听张天提起,他心里已如明镜。

这不是诉苦,是亮底牌。

张天在告诉贺时年:我清楚你们县里那些弯弯绕绕;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没追查;我也明白,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来听推销的,而是来掂量分量的。

果然,张天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两度:“但我们还是来了。因为方哥说,贺州长是个做事的人,不玩虚的,也不吃软的。所以我不谈价格,不讲返点,不聊关系——我就说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

“第一,道玄科技在全省十一个地市全部设有全资子公司,其中九个配有24小时驻场工程师团队,覆盖所有县级行政区。我们不做‘飞单’,不做‘挂靠’,不做‘皮包投标’。每一份合同,盖的是道玄科技总部公章,走的是集团统一财务结算,所有资金流水可溯源、可审计。”

贺时年颔首。这点,比省内大多数教育设备商都硬气。不少厂商表面光鲜,实则靠层层代理维系渠道,一旦出事,责任全甩给下级代理,总部一推二六五。

“第二,”张天顿了顿,侧身示意柴宁,“柴总监负责本次职业技校项目的整体交付统筹。她带过十二所中高职院校智慧校园建设项目,平均交付周期比行业标准快23天,故障率低于0.8%。她不签合同,不收预付款,只签《服务承诺书》——只要学校启用后三个月内出现三次以上非人为重大故障,或单次维修超48小时未解决,道玄无条件全额退款,并赔偿校方直接损失。”

柴宁一直安静听着,此时抬眸看了贺时年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已在无数个凌晨三点的机房、在几十份加盖红章的验收报告、在上百次师生回访录音里反复锤炼过。

贺时年心头微震。

他见过太多销售满口承诺,落地全是空谈。可柴宁的眼神里没有讨好,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急于被认可的焦灼。她只是陈述事实,像医生报体温、像会计报账目,精准、克制、无可辩驳。

“第三,”张天目光沉下来,声音愈发清晰,“我们愿意以‘共建共营’模式参与贵校建设——不单纯卖设备,而是把道玄的教育信息化研究院、AI教学实验室、产教融合实训平台,整体打包嵌入学校体系。师资培训、课程开发、实习岗位、就业推荐,全部闭环。三年内,确保该校毕业生对口就业率不低于85%,企业满意度不低于92%。达不到,我们每年按合同金额3%支付违约金。”

包间内一时无声。

宋怀瑾垂眸搅动茶汤,余长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柴宁依旧端坐,脊背挺直如松。

方有泰忽然笑了一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贺时年碗里:“尝尝,这鱼是老板今早从太湖空运来的,活杀现烹,火候刚好。”

贺时年低头看着碗里油亮酥脆的鱼块,热气扑在睫毛上,微微发烫。

他知道,张天这三句话,句句踩在他最痛的麻筋上。

职业技校要的从来不是几排崭新电脑、几间闪亮实训室,而是生存力——学生愿不愿来,企业愿不愿招,家长愿不愿信。过去十年,多少技校建得金碧辉煌,招生却一年不如一年?根源不在硬件,而在闭环能力缺失。老师不会用智能平台,企业嫌学生实操弱,课程脱离产线需求……最后全变成“好看不好用”的政绩盆景。

而张天抛出的,不是一个供应商,是一个解法。

贺时年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张天:“张总,您刚才说,道玄在青梧县没设常驻技术中心?”

“对。”张天坦然,“但我们现在正在青梧县城东工业园租厂房,注册独立法人,招聘本地工程师。预计六月底前完成资质备案,七月起全面驻点服务。这个动作,不是为青梧县教育局做的,是为贺州长您做的。”

贺时年怔住。

张天笑了:“方哥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您可能近期会来省里。我就连夜召集团队开了会——不等您开口,先把青梧的坑填上。这是态度,也是诚意。”

方有泰在一旁慢悠悠补了一句:“我昨晚还告诉他,你贺时年有个习惯,看人先看‘能不能自己把路铺平’。别人递梯子,你未必肯爬;但你要认定哪条路该走,自己抡起铁锹就开干。”

贺时年喉结微动,终于笑了:“张总,您这诚意,太重了。”

“不重。”张天摇头,“是贺州长您值得。”

这时,余长忽然开口,声音清朗:“贺州长,我补充一点——我们所有设备,底层操作系统全部采用国产信创架构,适配麒麟V10、统信UOS,通过等保三级认证。所有数据不出校门,所有平台源代码开放给校方监管。这点,目前全省还没有第二家厂商敢写进合同。”

贺时年真正动容了。

信创替代不是口号,是刀刃向内的自我革命。意味着放弃成熟稳定的Windows生态,意味着重写全部驱动程序,意味着售后成本翻倍、培训周期延长、兼容性问题频发……敢签这个条款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底气。

他目光扫过余长年轻却沉静的脸,又落在柴宁平静无波的眼底,最后停在张天坦荡的笑意上。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方有泰为何称张天为“小天”。

这不是客套,是真正把他当成了能托付事、扛得起压、守得住线的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有泰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宋怀瑾随行。包间里只剩四人。

张天忽然压低声音:“贺州长,有件事,我想单独请您帮个忙。”

贺时年抬眸。

“我们想在文华州建一个信创教育装备区域中心,总投资八千六百万,占地四十二亩,含研发、生产、实训、展示四大功能。选址初步意向就在你们州府北郊的智能制造产业园内。手续我们自己跑,但——”他顿了顿,“需要州政府出具一份支持性函件,用于向省发改委申报专项债。”

贺时年没立刻应。

张天补充道:“不是现在就要,是三个月后。届时我们同步提交环评、能评、安评全套材料,所有前置要件齐备。只差州一级的政策背书。”

贺时年明白了。

这不是要特权,是要一张入场券。有了州政府的支持函,项目才能进入省发改委重点项目库,才有资格竞争明年省级技改专项资金和地方政府专项债券额度。

他缓缓点头:“可以。但有两个前提。”

“您说。”

“第一,中心必须优先吸纳本地高校毕业生和退役军人就业,比例不低于60%;第二,每年为文华州职业院校提供不少于两千人次的免费师资培训,内容涵盖人工智能基础应用、工业互联网实操、新能源汽车诊断等前沿方向。”

张天毫不犹豫:“成交。”

贺时年端起酒杯:“那就预祝合作顺利。”

四只杯子轻轻相碰,清越一声响。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假山石缝,静静流淌进包间,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小片澄澈银辉。

饭毕已近九点。方有泰坚持不让贺时年打车,亲自让司机送他回酒店。临上车前,方有泰拍了拍他肩膀:“时年,有些事,不用急着表态。但你要记住——真正能帮你把事情做成的人,永远比等着你开口求援的人,更值得你花时间。”

贺时年深深点头。

车子驶离私厨大门时,他看见张天三人并未离开,仍站在庭院灯下。柴宁微微仰头望着月亮,余长侧身与张天低声交谈,张天不时点头,手里捏着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贺时年认得,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经典款,如今早已停产,却不知为何还被他揣在兜里。

回到酒店房间,贺时年没开灯,径直走到窗边。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文华州方向,只有一片沉沉墨色。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显示三个:楚星瑶、王永廷、苏澜。

他先拨通王永廷。

电话接通很快。

“贺州长?这么晚还没休息?”王永廷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

“王厅,打扰了。刚结束和方省长的饭局,想起您之前说,关于技校项目用地的事,有些建议想当面请教。”

王永廷沉默两秒,笑了:“贺州长这话说得客气。您明天上午十点,来建设厅吧。我让办公室留间会议室,咱们边喝茶边聊。”

“好,谢谢王厅。”

挂断电话,贺时年望着窗外,久久未动。

他知道,王永廷答应得如此爽快,不只是因为他是贺时年,更是因为——王百鸣拒绝接见的消息,此刻早已传遍建设厅。而王永廷,恰恰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破冰”。

他点开苏澜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

“喂?”苏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耳畔。

“是我。”贺时年声音放得很缓,“刚忙完,看到你电话。”

那边静了几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在机场。”

“去哪?”

“旧金山。导师组紧急会议,关于量子计算教育应用的跨国课题,必须现场答辩。”

贺时年心头一紧:“什么时候走?”

“登机前最后一刻。”她顿了顿,“时年,我看到新闻了——你们县职业技校项目,被列入全省产教融合重点示范工程。恭喜你。”

贺时年握着手机,喉头发紧:“谢谢。”

“还有……”她声音更轻了,“张天,是我表哥。”

贺时年怔住。

“我妈和他爸是亲兄妹。”苏澜说,“小时候,他带我去爬过黄山,背我走了一整夜。他说,人一辈子要干两件事——一件是让自己站得更高,一件是让别人也能站上来。”

电话那端传来登机广播的柔美女声。

苏澜最后说:“时年,别怕铺路。有人,一直看着你走。”

通话戛然而止。

贺时年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湖面湿润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白天打球时,方有泰说过的话——“你目前适合在下面多搞搞,多历练摔打一下”。

原来所谓摔打,从来不是让你独自撞墙,而是当你举起铁锹,自有人默默递来铁砧;当你俯身铺路,自有人为你擎起灯火。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楚星瑶。

他接起,声音已恢复平静:“喂?”

“刚散会。”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听说你今晚和方省长吃饭?”

“嗯,还见了几个朋友。”

“什么朋友?”

贺时年望向窗外那片墨色深处,仿佛看见文华州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河道、尚未竣工的技校工地、正调试设备的实训车间……

他轻声说:“是能一起把路,铺到山那边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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