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耀阳高悬,阳光明媚。
这天便是春猎日。
汴京城北,偃师猎场。
这片猎场占地约莫数百顷,北依邙山,南望伊洛,地势起伏,林木葱郁,是后晋皇室多年来的春猎之所。
石敬瑭在位后期身体每况愈下,春猎中断数年之久,以至于在猎场里的野兔和麋鹿都繁衍得漫山遍野。
今年春猎的阵仗很大,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们都会参加,甚至连那些毗邻汴京的各州府节度使也受邀亲至。
朝廷各部早早就开始准备,在春猎前还有繁琐的祭天祭祖仪式,朝廷上下皆看在眼里,人们的心思各异。
“陛下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些臣子们,他跟先帝不一样。”
“新帝刚刚继位,自然是要彰显帝王之威严,通过春猎展示武力,同时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看一看。”
“怕不是想给那些北人看啊...”
陆泽倒是觉得,百官们的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是又都不全对。
石重贵搞这么大排场,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他喜欢。
这位年轻的皇帝,骨子里还是个带兵的齐王,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在旷野上纵马奔驰的感觉。
天还没亮,陆泽就穿好了猎装。
跟寻常的朝服不同,猎装是实用之物,上身是件石青色的窄袖短,外面则是罩着银白色的轻甲。
他在腰间系着蹀躞带,左右两侧还挂着短刀,弓袋和箭壶。
春猎的队伍在寅时从汴京出发,三千禁军开道,文武百官随行,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而陆泽身为护圣军右厢骑军都虞候,他率领着五百骑兵,在亲自负责着皇帝周遭的近身护卫。
卯时三刻,队伍抵达猎场。
石重贵今日的心情很不错,前往早就搭建好的营帐之内换装。
最终,新帝骑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出现,身穿玄色骑射服,腰间挂着张金装弓,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跟在朝堂上时相比判若两人。
“众卿!”
皇帝勒住缰绳,望着面前的文武百官,声音洪亮,“今日春猎,不论官职大小,只论猎杀本领的高低。”
“谁能猎得头兽,朕有重赏!”
猎场的声势浩荡,不远处的山林里不时会有鸟群飞过。
猎鼓三通,春猎正式开始。
号角声响起,数千骑散入猎场,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石重贵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在其身后跟着数十骑亲卫,陆泽也紧随其后,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扫视着。
刚入林中,里面窜出一只麋鹿。
皇帝陛下大笑,张弓便射,可惜箭矢却是擦着麋鹿的脊背飞过,最终钉在了身后的一棵树上。
“妈的!”石重贵骂了一声,策马便追赶上去,亲卫们跟随在后,陆泽的目光则是望向西北侧。
那边的灌木丛里有着动静,但并不是麋鹿,而是野猪。
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
在猎场上,野猪要比麋鹿危险得多。麋鹿胆小,听见马蹄声就跑;野猪的脾气暴,急了会掉头反扑。
“陛下。”
“这边发现猪群。”
不久后,有亲卫发现野猪群的情况,连忙将消息告知给皇帝,石重贵的眼睛亮起:“在哪里?”
“陆都虞候。”
“你带人去将野猪群赶过来。”
陆泽点头应下。
他没有直接冲向灌木丛,而是绕了一个弧线,从侧面接近。
但是马蹄声还是惊动到野猪,一头巨大的公猪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那露在外面的獠牙雪白,目泛凶光。
石重贵见猎心喜,当即便张弓搭箭,瞄准放箭。
箭矢正中公猪的肩胛,但力道不够,只没入了半寸。
公猪吃痛后,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掉头,朝着皇帝的方向冲了过来。
为首亲卫刚想阻拦,却是被皇帝陛下拦住,石重贵笑道:“谁都不准跟朕抢这头猎物!”
皇帝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直直射中野猪的左眼,血花溅射而出,发出嘶吼的野猪竟是没有停住脚步,血光反而激发其兽性。
石重贵面色不变,再次张弓,但这头公猪冲得太快,距离已经不到十步,这个距离射箭已经有些来不及。
而就在公猪即将冲到皇帝马前的瞬间,有一支飞箭从侧面飞来,精准地钻进那公猪的耳孔,贯穿头颅。
一一噗!
公猪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石重贵转头望去,看向那年轻的都虞候,轻笑着点头:“射得好,不愧是朕钦点的都虞候!”
陆泽微微躬身,回道:“是陛下先射中了它,末将只是补了一箭。”
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面,陆泽没有再出手。
那些被赶出来的麋鹿、狍子、野兔,只要皇帝陛下张弓,他就绝不出手,只是从侧面帮助皇帝捕获猎物。
直到午时,石重贵才终于停止今日的猎杀,把弓扔给身边的侍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回皇帐吧。”
皇帝的主帐设在猎场北侧的一座高坡上,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放眼望去,可以俯瞰整个猎场。
在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不是宫中御膳那种精致的菜肴,而是猎场上现烤的鹿肉、羊肉。
再搭配着宫中运来的美酒,这一顿饭看起来丰盛而又美味,皇帝按着惯例,对猎场的群臣赏赐肉跟酒。
陆泽分得一块肥美多汁的鹿腿,在营帐外的草地上面享用起来,周围那些当值的禁军将士们看得有些馋。
陆泽哑然一笑。
“咋啦?都没吃过鹿肉啊?”
有歇息的兵士跟陆泽相熟,倒是乐呵呵地搭话:“我们当然没吃过,听说这玩意儿可是大补的宝贝啊。”
“陆都虞候。”
“我记得您可还没成亲呢,现在这么滋补,对你这身体可不好啊,还不如让给兄弟们。”
陆泽骂道:“滚犊子!什么叫养精蓄锐,你们懂不懂啊?现在好生滋补着,待日后定然能发挥效用!”
听着陆泽这一语双关再双关,这些兵士们皆是哄然大笑起来。
不久后。
皇帝贴身太监走出皇帐。
“陆虞候。”
“陛下让你进帐。”